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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2章 粮尽援绝
    黑沙城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铁虎蹲在城墙上最高的垛口后头,五天五夜没合眼了。左肋的旧伤崩开了一道口子,血把绷带浸得透红,像条死蛇缠在腰间。他没低头看,也没让人换,就那么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酒葫芦攥在手里,晃了晃,空了。他随手往城下一扔,葫芦砸在尸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千守军。五天前还是两千。

    

    昨天又折了五百,还剩一千五。

    

    五万四千大食人,死了六千,还剩四万八。

    

    呼延图爬上来的时候,铁虎正用刀尖在垛口上刻了一道痕。城墙上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像蚂蚁爬了一地。每一道,就是一次攻城。

    

    “将军。”呼延图在他身边蹲下,左臂上缠着的新绷带又洇出了红,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可他没顾上,“粮仓里只剩三天的粮了。”

    

    铁虎的手顿了顿。三天。他把刀收回去,没说话。

    

    城下的大食营帐一眼望不到头,火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比星星还多。风吹过来,带着腥臭和焦糊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战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三天。”铁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一天一顿。省着吃,能撑九天。”

    

    呼延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将军,一天一顿,弟兄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铁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饿一顿死不了。”他说,“城破了,全得死。”

    

    呼延图没再说话,咬着牙下去了。

    

    铁虎又转过头,盯着西边那片天。援兵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朝廷的军报上说,十万援军已经出了玉门关,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天前?半个月前?他记不清了。五天五夜没合眼,脑子像灌了铅,转不动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大食人攻破这座城之前,他还活着。

    

    辰时三刻,大食人的第十二次攻城开始了。

    

    四万八千人分成三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铁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头越来越近,脚下的砖石都在震动。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已经用完了,箭也射光了,连石头都砸光了,剩下的只有刀。

    

    他拔出那把豁了口的刀。

    

    第一个大食兵爬上城墙的时候,铁虎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溅了一脸。第二个紧接着翻上来,他一脚踹下去,第三个又来了。他砍,不停地砍,刀砍卷了就换一面砍,手震麻了也不停。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人被捅穿了肚子,有人被砍断了胳膊,有人被推下城墙,惨叫声还没落地就被喊杀声吞没了。

    

    “呼延图!”铁虎吼道,“左翼顶住!”

    

    呼延图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独臂挥刀,砍翻一个又一个,回头吼道:“顶住了!将军,您放心!”

    

    放心?铁虎苦笑了一下。他从来没放过心。从第一天守城开始,他就没放过心。

    

    午时三刻,大食人的第十四次攻城终于退了。

    

    铁虎蹲在一块被血浸透的石头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抖得厉害,刀握不住了,他干脆把刀插在地上,用膝盖顶着。一千五百人,又折了三百,还剩一千二。四万八千大食人,又死了两千,还剩四万六。

    

    呼延图爬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左臂又崩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单手在胳膊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将军,粮仓里只剩两天的粮了。”

    

    铁虎没看他,盯着西边那片天。天还是黑的,连个亮光都没有。

    

    “杀马。”他说。

    

    呼延图的手停了。“将军,马杀了,怎么突围?”

    

    “不突围了。”铁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死守。守到援兵来。”

    

    “可——”

    

    “没有可是。”铁虎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马肉够吃十天的。十天之内,援兵不来,我们也杀不动了。到时候再说。”

    

    呼延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下了城墙。

    

    铁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刀,杀过无数的人,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抖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累到闭上眼就能睡着,可他不能睡。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些。

    

    申时三刻,大食人的第十六次攻城又开始了。

    

    四万六千人,分三路,轮番进攻。大食人学聪明了,不爬城墙了,改用撞城锤。一根巨木裹着铁皮,几十个人抬着,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震得整座城都在晃。

    

    铁虎带人往下砸石头,可石头早用完了,只能砸尸体。城下堆了上万具尸体,他们把尸体推下去,砸在大食人头上,一个压一个,堆得比城墙还高。

    

    撞城锤还在撞。城门裂开了一道缝。

    

    “跟我来!”铁虎吼了一声,带着三百人冲下城墙,用身体堵住了城门。刀砍光了就抢敌人的刀,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他把一个大食兵的耳朵咬了下来,满嘴是血,吐在地上,又扑向下一个。

    

    城门堵住了。三百人,回来不到一百。

    

    铁虎的左肩上挨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他没顾上包扎,又爬回了城墙。他站在最高的垛口上,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大食的狗崽子们!”他吼道,“来啊!”

    

    城下的大食兵竟然退了半步。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十八次攻城终于退了。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盔甲腌成了铁锈色。一千二百人,又折了二百,还剩一千。四万六千人,又死了一千,还剩四万五。

    

    呼延图爬过来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全黑了,那是坏血,再不止血,这条胳膊就废了。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右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到铁虎面前。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粮仓里只剩一天的粮了。马也杀光了。”

    

    铁虎没说话。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天还是黑的,可他觉得,在天的尽头,似乎有那么一丝亮光。也许是他看花了眼,也许不是。

    

    “从明天起,”他说,“喝凉水。喝到援兵来。”

    

    呼延图愣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把所有能吃的都让给了还能打仗的兄弟。

    

    “将军,”他说,“喝凉水能撑几天?”

    

    铁虎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得嗓子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葫芦递给呼延图。

    

    “撑到死为止。”

    

    呼延图接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铁虎没接,他把葫芦举起来,对着城墙上那些还站着的、已经站不起来的、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们,把剩下的酒洒在了地上。

    

    酒渗进砖缝里,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铁虎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听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过黑沙城,吹过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风里有铁锈味,有血腥味,有烧焦的粮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呼延图发现铁虎还在垛口上蹲着,手里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眼睛盯着西边。他的左肋已经不流血了,因为血已经流干了。他的嘴唇干裂了,脸上全是血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将军,”呼延图说,“凉水烧好了。”

    

    铁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像是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他把刀扛在肩上,看了一眼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大食营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喘气的兄弟们。

    

    “传令下去,”他说,“喝凉水,喝饱了。”

    

    “然后呢?”

    

    铁虎笑了笑。那是他守城以来第一次笑。

    

    “然后等援兵。”

    

    “援兵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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