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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1章 国子监
    京城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老天爷往下撒纸钱。

    

    扫街的太监们蹲在墙角打盹,笤帚横在膝盖上,鼾声比蝉鸣还响。没人管那满地的槐花,也没人管那扇摇摇欲坠的匾额。国子监,大胤最高学府,太祖皇帝亲手创办,鼎盛时三千学子琅琅读书声能传到三条街外,出过十七个状元、四十几个尚书、一百多个将军。如今那匾上“国子监学”四个鎏金大字,金粉剥落了大半,“监”字缺了半边,“学”字只剩下一个“子”,倒像是老天爷替它改了名——国子。

    

    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发亮,可门槛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李破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头,换了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把灰,独眼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嚼半天。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凑过来,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压低声音像是做贼,“咱们蹲了半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国子监,怕是荒了。”

    

    李破没吭声。

    

    他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翻墙。”

    

    高福安愣住的时候,李破已经走到墙根底下。那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青苔,滑腻腻的。他十指抠进砖缝里,脚下蹬着墙面上凸出来的半块砖,三下两下就上了墙头。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翻了二十年羊圈的放羊娃。

    

    墙里头是荒草。

    

    半人高的狗尾巴草把石板路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草穗子摇头晃脑,像在笑话他。他跳下去,落地时溅起一片灰土,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大成殿的屋顶。

    

    高福安在墙外头急得直跺脚,可他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翻不动,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望风。一边望一边嘴里念叨,陛下这是何苦,陛下这是何苦。

    

    李破拨开荒草往里走。大成殿的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在喊疼。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孔圣人的像还在,可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圣人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左眼高右眼低,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张哭花了的脸。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被老鼠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像是谁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地的心酸。

    

    “有人吗?”

    

    他喊了一嗓子。回声在大成殿里撞了几圈,最后消失在那些空荡荡的廊柱之间。没人应。

    

    他又往里走。穿过大成殿,绕过明伦堂,走到后面那排讲堂。讲堂的门倒是开着,里头有人。

    

    七八个学生蹲在地上,围着一本破书,看得入神。

    

    那书缺了角,书页泛黄卷边,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们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围着食槽的麻雀,瘦得皮包骨,衣衫褴褛得像是从叫花子堆里捡出来的。可他们看书的眼神,亮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

    

    打头那个学生站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得像根麻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星。他穿着一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青衫,袖子短了半截,露出一截瘦得能看见骨头棱子的手腕。

    

    “你找谁?”他问。声音不高,语气里全是警惕,像护食的野狗。

    

    李破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是国子监的学生?”

    

    那学生点点头,拱手一揖,动作规矩得像是照着《礼记》练过一千遍:“在下赵大河,河东解州人。天启二十八年入监,在此读书三年。”他侧身,指着身后那几个学生,“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同窗。周铁柱,辽东人。钱满仓,徽州人。孙有粮,北境人。”

    

    李破一个一个看过去。周铁柱生得黑壮,拳头捏起来有碗口大。钱满仓瘦小精悍,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主。孙有粮最小,十五六岁模样,嘴唇干裂起皮,饿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个个衣衫褴褛。国子监,三千人的名额,只剩这七八个。

    

    朝廷每年拨十万两银子,全喂了狗。

    

    “你们怎么不念书?”李破问。

    

    赵大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那张瘦脸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酸。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缺了角的《论语》,翻到某一页,指给李破看。

    

    “先生走了。教我们的是个老贡生,姓周,叫周明理,上个月也走了。临走前把这本书留给我,说国子监的俸禄半年没发了,他得回家种地去。他走的时候连雇马车的钱都没有,是从崇文门走到通州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李破的手顿了顿。

    

    他把那本《论语》接过来,翻了几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学而时习之”旁边批着“学如逆水行舟”,“吾道一以贯之”旁边批着“忠恕而已”。墨迹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像是一个人把全部的心血都熬成了这薄薄的几页纸。

    

    “你叫什么?”他抬起头,盯着赵大河。

    

    赵大河挺起胸膛。他太瘦了,挺起来也还是那副皮包骨的模样,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大成殿都照亮。

    

    “在下赵大河。河东解州人,父赵大牛,母刘氏。家中世代务农,在下是头一个读书人。天启二十八年,在下背着干粮从河东走到京城,走了二十七天,磨穿了三双草鞋。到国子监那天,周先生正在大成殿里扫地,看见在下,只说了一句话——来了就好。”

    

    李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本书还给赵大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大河,你愿不愿意当官?”

    

    赵大河愣住。身后那七个学生也愣住。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腰牌是铜鎏金的,錾着三个字,笔画如刀削斧劈——如朕亲临。

    

    赵大河扑通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额头抵着石板,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槐花。身后那七个学生也跟着跪下,大气不敢喘。

    

    “臣……臣……”赵大河声音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破把他扶起来。那只手粗粝得像砂纸,虎口全是老茧——是握了二十年刀的手。他盯着赵大河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别跪了。朕问你,国子监的银子,去哪儿了?”

    

    赵大河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掉泪。

    

    “陛下,臣不知道。可臣知道一件事——国子监的祭酒周明远,在京城有三座宅子,五个小妾,七个铺子。他一年俸禄二百两,这宅子、小妾、铺子,是从哪儿来的?”

    

    李破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赵大河抿了抿嘴唇:“臣没钱吃饭,就去街上给人写信,一封三文钱。有一次被叫到城南的梧桐巷,是周明远的外宅。臣亲眼看见他从轿子里出来,进了那座三进的宅子。后来臣打听过,那样的宅子他有三座。”

    

    李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被刀疤贯穿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又有几分快意。

    

    “好。”他说。

    

    一个时辰后,刑部主事孙有余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长脸,眉毛稀疏,眼睛不大却极亮,像是能把人看穿。他最出名的本事不是审案,是算账。去年查户部侍郎赵谦的案子,他把十年前的老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了三天三夜,对得赵谦哑口无言,当堂认罪。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看见高福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块腰牌。

    

    孙有余放下茶杯,整了整官服,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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