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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8章 工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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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雪,下到第三天夜里,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长城外头的烽火台上,一个哨兵裹着件薄得能透风的旧棉袄,把枪靠在肩窝里,往掌心哈了口热气。热气还没落到手背上,就被风卷走了。他扭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把领口又紧了紧。

    千里之外的京城,户部值房里,烛火已经烧过三茬。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独眼盯着案上摊开的五本账册,一动不动,像尊生了根的泥塑。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快得连林墨站在旁边都听不出个数来。那五本账册封面上的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河西走廊织布坊、江南丝绸、北境皮货、辽东木材、西域羊毛。

    窗纸外头的天光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再到如今乌沉沉地暗下去,沈重山已经盯了整整四个时辰,中间连姿势都没换过。

    “尚书大人。”林墨端着一碗热汤面,站了快有小半个时辰。面汤上原本浮着的那层油花早就凝住了,白惨惨地贴在海碗边上。他不敢换,也知道换了也没用。“您从昨儿个酉时到这会儿,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是肉长的。”

    沈重山没应声。他把河西走廊织布坊那本账册往案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烛火猛地晃了三晃。

    “林墨。”他开了口,嗓子像是拿锈刀在粗石上刮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刺啦啦的干涩,“河西走廊织布坊,一个月织布五千匹。一匹卖一百文,就是五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六千两。”

    林墨把面碗往桌角轻轻放下,没敢接话。

    沈重山的手指头点着账册,顺着数下去。“江南的丝绸,一年一万两千两。北境的皮货,九千两。辽东木材,七千五百两。西域羊毛,五千两。”他抬起那只独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林墨,你给算算,拢共多少。”

    林墨喉结滚了滚,默了一息,低声道:“大人,十万两……出点头。”

    沈重山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从他干裂的嘴角挤出来,没到喉咙就散了,听着反倒像一声叹气。“十万两。你觉得多吗?”

    林墨不敢说多,也不敢说不多。

    沈重山替他说了。“十万两,够给北境边军换五万套冬衣的。”他把五本账册一合,往太师椅里重重靠下去,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响,像老骨头在喊疼。“五万套。北境边军一共才多少人?够他们一人一套,还能剩下几千套给新兵备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外头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像是有人在拿手掌一下一下地拍。

    沈重山忽然伸手抓起那碗凉透的面,筷子一挑,囫囵吞了一大口。面坨了,汤冷了,他嚼也不嚼,往下咽。林墨刚要开口说去热一热,沈重山已经又挑了一大筷子,三两口把整碗面扒进了肚子。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

    “传令。”他说。

    林墨立刻站直了身子。

    “给各省巡抚拟一份文书。”沈重山的声音沉下去,却比刚才清晰得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告诉他们,朝廷要扶持手工业。织布的、烧瓷的、打铁的、做木匠的、纺羊毛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做得好,朝廷给银子,给地,给铺子,给路引。不卡税,不设卡,不抽头。”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像是烧红的铁丝。

    “让巡抚们想明白一个道理——百姓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闹事。不闹事,朝廷就省心了。朝廷省心了,咱们这些当官的,晚上才睡得着觉。”

    林墨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重山叫住他,沉默了一瞬,“再加一句——北境边军今年的冬衣,从这笔钱里出。让他们知道,织布的不是只为商人织的,也是为边关的兵织的。”

    林墨的眼眶忽然一热,低头抱拳,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沈重山靠回太师椅里,闭上那只独眼。他听不见千里之外北境的风声,也看不见长城上那个哨兵冻得发紫的嘴唇。但他知道那个哨兵的存在,就像知道自己手掌上有几道老茧一样清楚。

    半个月后,江南某村。

    辰时刚过,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底下,新搭起一座织棚。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里头却摆着六台崭新的织机,是从县城里用朝廷发的银子置办的。女工们坐在织机前,梭子在她们手里来回飞,快得看不清影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织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刚从机上裁下来的布,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摸。那布纹路细密,摸着厚实,跟从前镇上卖的稀松货色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儿子凑过来,也伸手摸了摸,眼睛亮了:“爹,这布真好。”

    老汉没说话,把布贴在脸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家收拾收拾,咱家也织。”

    “咱家哪有织机?”

    “朝廷给银子置。”老汉把布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个热乎的馒头,“昨儿保长来说了,一户出一人,织机银子朝廷出七成,自己垫三成。三成咱有。织出来的布,县城里有人收,一匹给一百零五文,比市面上还多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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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儿子愣了愣:“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老汉没答话,只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像一块刚染出来的布,干净得没边没沿。

    又过了一月,北境。

    午时三刻,皮货铺子门口排出去的长队,从街这头拐到了街那头。北风呜呜地刮着,把人的脸刮得生疼,可没一个人离开。百姓们提着布袋的、端着木盆的、推着独轮车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铺子柜台上,掌柜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拿手比划。皮袄、皮帽、皮靴,堆了满满一屋子,都是从草原上收来的生皮,在北境本地的皮坊里鞣制缝出来的。皮子厚,针脚密,价钱却比往年便宜了将近三成。

    一个白发老汉排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队,终于挪到了柜台前头。他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拿起一件皮袄。那皮袄沉甸甸的,里子是羊毛的,外头是牛皮面,摸着又厚又软。老汉把脸贴上去,闻了闻皮子的味道,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掌柜的,”他抬起头,眼眶红着,“这皮袄,真便宜。”

    掌柜的点点头,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朝廷说的——百姓的衣裳,不能贵。”

    老汉抱着皮袄,慢慢跪下去,朝着南边磕了三个头。后头排着的人,没人催他。

    辽东。

    申时三刻,木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传出半条街。锯子拉过木头的声音,刨子推过木板的声音,锤子砸在榫头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却意外好听的老调。几个木匠光着膀子,背上的汗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裤腰都洇湿了。

    一个白发老汉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做好的太师椅,翻过来看榫头,翻过去看椅面,足足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椅子举到眼前又端详了一遍。

    “掌柜的,”他抬起头,“这椅子,真好。”

    掌柜的正拿刨子推一根木料,刨花卷成一朵一朵的,落在他脚面上。他扭头看了一眼,笑了:“好就买一把。坐着舒服。”

    老汉没还价。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了三层的碎银子,一层一层揭开,放在柜台上。“买一把。给俺爹坐。他今年七十三了,腿不好,蹲不住了。”

    掌柜的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老汉的脸,默了一息,然后从柜上多拿了一对小靠枕,塞进老汉手里。“送你的。让老爷子靠着,腰不酸。”

    西域。

    酉时三刻,太阳斜挂在天山尖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金黄。羊毛坊里,女工们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羊毛。羊毛是从草原上收来的,洗干净了,又软又白,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云。她们一手摇着纺锤,一手捻着毛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调子悠悠的,被风一吹就散到草原上去了。

    一个白发老汉蹲在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团刚纺好的羊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泪珠子掉在羊毛上,被羊毛吸进去,看不见了。

    “掌柜的,”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这羊毛,真好。”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花布,手上戴着顶针。她看了一眼老汉,点点头:“好就多买点。回去织件毛衣,冬天穿,暖和。”

    老汉从怀里摸出块银子,比辽东那位的大不了多少,也是用布包了三层。他一层一层揭开,递给掌柜的:“买一斤。给俺娘织件毛衣。她今年七十六了,怕冷。”

    掌柜的接过银子,没称羊毛,多抓了两大把塞进布袋里。老汉张了张嘴,掌柜的没让他说话,只摆了摆手,又低头纺线去了。

    沈重山在京城的户部值房里,不知道这些事。

    他只知道,又过了一整年,各地手工业的账册再报上来的时候,五本变成了十二本。河西走廊的织布坊从三间扩到了十七间,江南的丝绸出了海,北境的皮货卖到了南方,辽东的家具沿着运河一路往南走,西域的羊毛织成了衣裳,穿在了千千万万个老百姓身上。

    还有北境边军的那批冬衣。

    腊月二十九,大雪。

    长城的烽火台上,那个哨兵裹着一件崭新的牛皮面羊毛里子的冬衣,枪靠在肩窝里,往掌心哈了口热气。这次热气稳稳地停在了手背上,没被风卷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紧了紧领口,站直了身子,把目光投向北边苍茫的雪原。雪还在下,但他不觉得冷了。

    千里之外,沈重山推开值房的窗户,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他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独眼望着北边的方向,忽然拿起案上那碗刚端来的热汤面,大口吃了起来。

    面汤上的油花,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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