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招毒计。
离间计。
利用严嵩对王则端的余威,去瓦解王则端那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王则端怕死,也贪权。
如果有了生的希望,有了保住乌纱帽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线。
他也有可能会动摇,会放弃那个疯狂的计划。
更何况,这封信里还带着要命的威胁。
如果王则端知道严嵩反水了,要把他卖了。
他绝对会比谁都慌。
“你……你要我想……”
严嵩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苏白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去当那个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我还有选择吗?”
严嵩苦笑。
“没有。”
苏白很干脆地回答。
“写,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不写,咱们就等着一起去陪龙王爷喝茶吧。”
“当然……”
苏白凑到严嵩耳边,说道。
“在船沉没之前。”
“我会先让你尝尝,什么是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鱼的滋味。”
严嵩浑身一哆嗦。
他知道,苏白做得出来。
这比什么水漫金山还要恐怖百倍。
“我写……我写……”
严嵩彻底崩溃了。
在死亡和更恐怖的折磨面前。
那点所谓的师生情谊,早就喂了狗。
锦衣卫很快就把笔墨纸砚搬了上来,就在摇晃的甲板上摆开。
严嵩哆哆嗦嗦地拿起笔,蘸了墨汁。
在苏白冷冽目光的注视下。
开始写这封密信。
半柱香的功夫。
信写好了。
严嵩颤抖着手,盖上了那枚象牙私印。
苏白拿过信,吹干墨迹。
装进一个密封的竹筒里,又用蜡封好了口。
“李虎!”
“在!”
“挑两个水性好,机灵可靠的兄弟。”
“带上这封信,立刻抄近路赶往洪泽湖大闸!”
“务必在我们的船队到达之前,把信送到王则端手里!”
“如果路上遇到阻拦,不用请示,格杀勿论!”
“是!得令!”
李虎带着竹筒,领着两个精干的锦衣卫。
跳上一艘快船,朝着岸边疾驰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水雾之中。
船队继续前行。
浪越来越大了。
有的浪头已经打上了甲板,把船上的士兵淋成了落汤鸡。
所有人都知道。
前面就是鬼门关了。
苏白依然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他在赌。
赌王则端的人性弱点。
赌严嵩这把老刀,还能不能再杀这最后一只鸡。
前方,那巨大的洪泽湖水闸的轮廓,已经在迷雾中隐约可见了。
此时此刻。
一个长相猥琐,满脸麻子的中年官员瘫坐在椅子上。
两眼无神地盯着桌上。
那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和那个熟悉的象牙私印。
“这……这老不死的……”
“怎么会……”
王则端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信确实是严嵩的亲笔信。
那字迹,那语气,那私印。
他化成灰都认得。
只是信里的内容,让他感觉像是被五雷轰顶了一样。
严嵩反水了?
还要保他?
还要拉他做大义灭亲的证人?
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要把他拖下水的陷阱。
“大人,这……这信会不会是那个苏白伪造的?”
旁边的师爷,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伪造?他能伪造老阁老的笔迹,还能伪造那个私印?!”
王则端把信拍在桌上,咆哮道。
“那是老阁老贴身带着的宝贝,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碰!”
“而且这字里行间透着的狠劲儿……”
王则端打了个寒颤。
那种被老师支配的恐惧感,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这二十年来,刻在他骨子里的畏敬。
“要是咱们真的……”
师爷咽了口唾沫。
“要是真的动了手脚,放了水……”
“那苏白固然是死定了,可咱们……”
“咱们就彻底得罪了老阁老啊!”
“到时候如果老阁老真的像信上说的那样……把咱们那些破事儿都抖搂出来……”
师爷没往下说,但这后果谁都想得到。
抄家灭族,那都是轻的。
“可……可要是咱们不动手……”
王则端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背后那位主子……能饶了咱们?”
“李黑虎失败了。”
“咱们要是再把着最后的机会,搞砸了……”
“照样是个死啊!”
进退两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王则端彻底慌了神,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就是墙头草的下场。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六神无主地看着师爷。
师爷也是愁眉苦脸,在屋里来回转圈圈。
“大人,这……这一时半会儿,属下也没好主意啊……”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漕兵,满头大汗地跑到王则端面前跪下。
“报——!启禀大人!”
“苏钦差的船队……已经……已经到闸口前五里处了!”
“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快说!”
王则端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们的船队……太怪了!”
那小校一脸惊恐地比划着。
“中间是运银子的大船,外面……外面包了足足三层的小船!”
“那些小船上装满了沙袋石块,吃水很深!”
“而且……所有船只都用铁链连在了一起!”
“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怕是有好几百艘!”
“什么?!”
王则端和师爷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
铁链连船?
这哪里是运银子?
这分明,是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啊!
“高!实在是高啊!”
师爷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这苏白,果然名不虚传,这心思也太缜密了!”
“这么一来……”
“咱们要是想靠放水,冲垮他们的船队,那得需要多大的洪水啊?”
王则端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如果真要冲垮他们……”
“那就得……全闸口放水?!”
师爷苦涩地点了点头。
“恐怕是……”
如果全闸口无差别放水倾泻。
那就意味着,人为制造一场滔天洪水。
下游的运河两岸,那就是一片泽国啊!
几十万亩良田,几万户人家……
都得喂了鱼!
这哪里是死几个人的事儿?
这是要造多大的孽啊!
王则端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想到那种生灵涂炭的场面,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这个雷,太大了。
大到他王则端,这一品总督的小肩膀子。
根本扛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