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主星,王宫正殿。
庆功大典的排场比接风宴更加铺张。三百张长桌换成了五百张,从殿内一直铺到殿外的广场上。
穹顶的星海全息投影换成了动态的——银河系的旋臂在缓缓旋转,三千颗殖民星的坐标如同跳动的星辰,在宾客头顶明灭不定。
满朝文武悉数到齐,甚至连几个常年驻守边陲星域、几十年没回过主星的老将都出现在了席间。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口,等着那道藏青色身影的出现。
克诺斯星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路法在克诺斯星干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七万个矿工,三天就安抚下来了。没杀一个人,没抓一个人,硬是逼着科洛那七个老东西签了城下之盟。”
“啧啧,科洛那七个可都是三等贵族,背后还站着财政大臣克里特。路法这一下,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遍了。”
“得罪就得罪呗。人家有陛下撑腰,怕什么?”
“撑腰?你确定陛下是真的给他撑腰?我听说——”
“嘘!别说了,来了!”
殿门口的喧哗声骤然一静。
路法踏入正殿的那一刻,五百张长桌旁的宾客同时停止了交谈。那场面诡异得如同时间静止,只剩下穹顶上银河旋流转动的轻微嗡鸣声。
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中山装,与满殿华服格格不入。身后跟着安迷修和戈尔法,两人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军装,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三人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中穿过大殿,走到王座前。
路易士王坐在王座上,今日戴了王冠,穿了全副盛装。暗金色的帝王礼服上绣着银河星海的图腾,十二颗星钻在王冠上熠熠生辉。他看着路法走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
安迷修注意到,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路法将军。”路易士王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握住路法的手,“朕的平叛英雄回来了!”
满殿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掌声大多来自年轻的官员和中下级军官,而高坐在前排的老臣们,一个都没有鼓掌。
路易士王仿佛没有注意到这微妙的温差,牵着路法的手,亲自将他引到帝王左侧第一席——那是帝国元帅的席位,千年来从未有人坐过。
“将军请坐。”路易士王回到王座上,端起酒杯,“今日是为将军庆功。克诺斯星、赫菲亚、塔罗斯,三颗星球的叛乱,将军兵不血刃,七日平定。朕心甚慰!”
他举杯,满殿文武跟着举杯。
路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路易士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只降低了一分,眼底的温度却骤降了十度。满殿的气氛随之凝固,那些窃窃私语彻底消失,只剩下五百人屏息凝神的死寂。
“不过——”路易士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重量,“朕听说,将军在克诺斯星,没有按照朕的旨意行事?”
来了。
安迷修站在路法身后,心脏猛地一缩。戈尔法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坐在偏席的端木燕和炘南同时绷紧了脊背。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路法身上。
路法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藏青色中山装在五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纹丝不动。
他面向路易士王,微微低头——那姿态既不是俯首帖耳的卑微,也不是桀骜不驯的抵抗,而是一个老将向君主汇报军务时的标准姿态。
“陛下明鉴。”他开口,声音平静,“臣确实没有执行陛下的平叛旨意。”
满殿哗然。
几个老臣差点从席间站起来,指着路法的鼻子就要开骂。路易士王抬手,制止了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非议。
“哦?”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那将军是怎么做的?朕听说,你跟那些叛乱的矿工谈判了?还逼着矿主签了城下之盟?七万个矿工,三天就安抚下来了。效率之高,让朕都自愧不如。”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温和语调下的寒意。
路法面不改色。
“陛下,臣在克诺斯星做的,不是谈判,是止损。”
路易士王挑眉:“止损?”
“是。”路法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与王座上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臣到克诺斯星后,发现所谓‘叛乱’,根源不在矿工,而在矿主。科洛等七人,克扣薪酬、伪造矿难、活埋工人、伪造死亡证明——过去十年,仅克诺斯一星,非正常死亡的矿工就超过两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两万条人命。如果臣按陛下的旨意,直接武力镇压,那两万条人命的真相就会被永远埋在地下。矿工会被屠杀殆尽,科洛等七人会继续作恶,而边境的动荡——不会平息,只会愈演愈烈。”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无形的重物。
“因为杀光这七万矿工,还会有下一批矿工。克诺斯星的矿脉还在,帝国对矿产的需求还在,科洛那七个杂种还在。杀一批,反一批。杀十批,反十批。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满殿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想站起来骂人的老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路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事实——在这个朝堂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
路易士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路法,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在翻涌——有欣赏,有忌惮,有一闪而过的杀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深渊般的算计。
“将军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朕不是怪你。朕只是好奇——将军为什么没有事先向朕汇报?”
路法沉默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
帝国元帅,当着五百文武的面,单膝跪在了帝王面前。
安迷修瞳孔骤缩,戈尔法浑身一震,端木燕差点从席间站起来。三人同时咬紧了牙关,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路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臣有罪。”
路易士王看着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将军何罪之有?”
“臣不该擅作主张。”路法一字一顿,“臣在边陲星域蛰伏千年,习惯了独断专行,忘了帝国军规——‘凡将帅在外,重大决策须先奏后行’。臣犯了‘擅权’之罪,请陛下降罪。”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臣在克诺斯星做的那些事,虽然暂时平息了叛乱,但也得罪了矿主、得罪了贵族、得罪了满朝文武。边境的局势远比臣想象的复杂,那种地方,不是靠一个元帅就能理顺的。臣——”
他抬起头,看着路易士王,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疲惫?
“臣能力有限,边境之事,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话落下,满殿再次哗然。
路法这是——主动交权?
路易士王的眼中,那抹复杂的光芒骤然定格。他盯着路法,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释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将军言重了。”他走下台阶,亲手扶起路法,“边境局势复杂,朕不是不知道。将军能在那种地方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正是朕用你的原因。擅权之罪?呵,哪有的事。”
他拍了拍路法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老部下。
“既然将军觉得边境事务棘手,那就不急。先留在主星休整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子。边境那边,朕先让别人盯着。等将军休息好了,再说不迟。”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旨——路法将军平叛有功,特赐黄金十万两、星尘酒三百坛、王宫旁宅邸一座。即日起,留驻主星,参与帝国军政事务。边境指挥权暂由副将接管,将军仍领帝国元帅衔,参赞军机。”
他顿了顿,看着路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将军,朕等你养好精神,再替朕分忧。”
路法单膝跪地,低头。
“臣,谢陛下隆恩。”
那声音平静,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
完美。
宴会继续。
五百桌酒席重新热闹起来,那些凝固的气氛被星尘酒和异兽肉排重新激活。满朝文武推杯换盏,笑声、祝酒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虚假的祥和。
路法坐在帝国元帅的席位上,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有动过。他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偶尔与来敬酒的官员碰杯,偶尔与路易士王遥遥举杯致意。
每一次举杯,他脸上的笑容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带着一个刚刚被帝王宽恕的老将应有的感激和恭敬。
安迷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知道路法在做什么。
克诺斯星的事,不是冲动,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一步棋——一步故意走给路易士王看的棋。
故意抗命,故意谈判,故意得罪贵族,故意在朝堂上认罪服软。每一步都在告诉路易士王:我还是那个路法,有能力,有威望,有原则,但我会服软,会认错,会交权。
一个有能力、有威望、有原则,但最终会服软、会认错、会交权的元帅——对路易士王来说,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更有价值。
因为他可以用,也可以随时弃。
路法给了路易士王最想要的东西——安全感。
宴会散后。
贵宾楼,顶层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路法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如刀的平静。
“安迷修。”
“在!”
“索恩那边,让他加快速度。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军中还有多少军官是路易士王的人,多少是可以争取的。”
安迷修眼睛一亮:“将军,您要——”
“要动。”路法转身,看向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王都,“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还在他的棋盘上。要掀翻棋盘,得先跳出棋盘。”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过,一幅星图在会议室中央展开。
那星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百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非阿瑞斯种族的聚居区、一个矿场、一个工厂、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贫民窟。
“端木燕、炘南。”
“在!”
“你们白天继续以‘考察’为名,在主星各区域活动。晚上,换上便装,去这些地方——”
他抬手,星图上的光点骤然放大,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坐标。
“克诺斯星的矿工克里克,已经联络上了。他的兄弟在主星第六矿场当矿工,那里有三千人,全是非阿瑞斯种族。告诉他们,路易士王克扣抚恤金、伪造矿难、活埋工人的证据,我这里有。想要公道,就得自己站起来。”
端木燕深吸一口气:“明白!”
路法看向戈尔法三人。
“戈尔法,你们三个不用进宫了。明天开始,以‘退役老兵寻访旧友’为名,联络当年军中旧部。皮尔王时代被清洗的老军官,路易士王上台后被打压的中下层军官,那些因为替矿工说话而被撤职的倒霉蛋——全部找出来。”
戈尔法单膝跪地:“遵命!”
路法看向安迷修。
“你去联络索恩。让他把那份录音,还有路易士王陷害皮尔王、伪造证据、暗杀帝王的全部证据,通过他的渠道散出去。先不要散到主星,先散到边陲星域,散到那些被压迫的矿工和奴隶中去。等这些证据传遍帝国每一个角落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路易士王再想捂盖子,就捂不住了。”
安迷修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路法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丢了过去,“这是路易士王今天赐我的‘王宫通行令’。拿去找小天他们,让他们三个,今晚就潜入王宫档案室。”
安迷修接过令牌,瞳孔微缩:“将军,王宫档案室防守森严——”
“所以我才让他们去。”路法打断他,目光平静,“小天他们三个,是生面孔,能量波动没有被王宫的防御系统记录过。再加上这枚通行令,足够他们摸进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路易士王既然敢把录音留给索恩去查,说明他销毁了所有纸质证据。但他忘了一件事——皮尔王时代,所有重大决策都有备份,存放在王宫地下三层的‘暗室’里。那里需要帝王印玺和十二星钻同时授权才能开启。”
“帝王印玺?”安迷修一愣,“皮尔王的印玺不是——”
“在我这里。”路法抬手,那枚暗金色的印玺在掌心浮现。十二颗星钻中,七颗碎裂的已经重新凝聚,虽然光芒黯淡,但那股属于阿瑞斯帝王的本源能量,依旧清晰可辨。
“皮尔王死前,这枚印玺落在我手里。路易士王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以为它随着皮尔王的死彻底湮灭了。但他不知道——印玺还在,十二星钻还能用。”
路法将印玺递给安迷修。
“让小天的刑天意能注入印玺,模拟皮尔王的能量波动。只要能量波形对得上,暗室的门就会打开。进去之后,把所有关于‘路法案’、‘矿难案’、‘种族清洗案’的文件,全部复制一份带出来。”
安迷修握紧印玺,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路法重新看向窗外。
阿瑞斯主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两颗卫星悬在天际,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这座万年古都的每一寸土地上。远处的王宫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庆功宴的余音。
而在更远处的城市边缘,那些被高墙隔开的区域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破旧的窗棂,望着这片璀璨的灯火。
那些眼睛里,有羡慕,有渴望,有麻木,也有——
即将被点燃的火焰。
路法看着那片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路易士王,你说过,刀用久了会钝,钝了就要换。”
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虚幻的光刃。
“但你忘了一件事。”
“刀,也是会自己选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