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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手的晶石快用完了,剑士的体力快耗尽了,伤员虽然还能撑着打,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一开始慢了半拍。
尼姆的肩膀已经不流血了——流干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握剑的手在抖。
德里克喘得像头牛,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哨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粗又重。他的盾牌已经举不到胸口的高度了,垂在腰侧,只用左臂的力气吊着。
托雷的长剑被矮胖女的护罩吸住了。不是第一次——他之前被吸过一次,那次他弃了剑,从腰间抽了短刀。这次他又被吸住了,剑刃嵌在护罩表层,拔不出来。矮胖女的护罩比他想象的要黏稠得多,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胶水,任何东西碰到它都会被黏住。他咬着牙往外拽,剑纹丝不动。
艾伦蹲在胸墙后面,手里的弩机端起来了,但没有射。高瘦男被德里克咬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怕误伤。矮胖女的护罩还撑着,光矢打上去就是浪费晶石。白面具女人和卡珊德拉缠斗在一起,他瞄不准。
他端着弩机,手指搭在扳机上,等了三四个呼吸,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妈的。”他骂了一声,把弩机放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弩手。十个人都在,但三个弩机的符文已经暗了——晶石用完了,没有备用的了。剩下的七个里,有两个射手的手指在抖,光矢打出去偏了至少半尺。
正在这个所有人都快撑不住了的节骨眼上,地面亮了。
翠绿色的光从碎石滩的地面渗出来,从战壕的底部,从盾墙后面的碎石缝里,从每一个士兵的脚下。
温润的,像春天阳光透过嫩叶照在手上的那种光。光的颜色不浓,淡淡的,但它覆盖的范围很大——从森林边缘的指挥所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胸墙,从最左翼的德里克到最右翼的托雷,从最前排的卡珊德拉到最后排的弩手,整片阵地都被那层翠绿色的光罩住了。
尼姆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用温水浇了一下。
不是真的温水,是一种感觉——从伤口的位置开始,温热的东西从皮肤从肩膀往上走到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那个洞正在从底部往上长肉。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一根一根地从伤口底部冒出来,交织在一起,把空洞填满。皮肤从肉芽上面慢慢长出来,颜色从粉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那个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洞就没了。
尼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完好的皮肤。他愣住了。
德里克感觉自己的左臂从肩膀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盾牌,盾面上那些暗色的污渍正在褪色——在光的照射下自己变淡,像被水冲洗过的墨迹,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盾面上被腐蚀出来的那些凹坑也在变化,凹坑的边缘不再发黑发脆,而是长出新的金属光泽,从边缘往中心填,把坑填平。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从灰蒙蒙的半透明重新变成了亮白色,符文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
德里克把盾牌举起来,在面前晃了晃。盾面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操。”他说了一个字。
托雷握在剑柄上的手感觉到了变化。长剑被矮胖女的护罩吸住了,他刚才怎么拽都拽不出来。现在剑刃上覆了一层翠绿色的光,那层光像一层润滑剂,又像一层保护膜,把剑刃和护罩之间的接触面隔开了。他轻轻一拽,长剑从护罩里滑了出来,剑刃上的暗色残留被翠绿色的光剥离,像一层干透的泥巴从金属表面脱落,碎成粉末掉在地上。剑刃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从暗红变成亮白,亮得刺眼。
托雷把长剑在身前竖起来,看了一眼剑刃,然后抬起头看着矮胖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艾伦手里的弩机在发光——不是符文过载那种发烫的、要炸了的光,是一种温热的、稳定的光。弩臂上那些已经暗掉的符文纹路从根部开始重新亮起来,一条一条地,像有人在用一支发光的笔重新描了一遍。矢槽里自动凝出了一根光矢,不用他手动装填,不用他换晶石,光矢就在那里,亮白色的,稳定的,纹丝不动。
他扣了一下扳机。光矢射出去,打在矮胖女的护罩上,护罩在那个位置猛地暗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射击都暗,暗到几乎能看到护罩后面的矮胖女的身影。护罩恢复的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一拍。
“我操。”艾伦说了一句和德里克一样的话。
马库斯蹲在艾伦右边,一直在抖的手指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手指稳得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一丝颤都没有。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弩机,符文全亮,光矢凝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根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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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卡珊德拉的右手虎口那道裂口从边缘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肤从裂口的两侧往中间长,像两片正在合拢的嘴唇,把裂口填满。愈合之后连疤痕都没留下,皮肤光洁如新,和没受过伤一样。尾巴上掉了的那几片鳞从根部长出新的,深蓝色,边缘镶着靛蓝色的光边,比原来的鳞片还亮。她感觉自己的体力在回升——从累得想躺下变成了还能再打。肌肉里的酸胀感在消退,手上的力气在回来。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确认不疼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谢了,店长。”她说。
魏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点“你们别磨蹭”的意思。
“嗯。但这不是白给的。你们得快一点,我的力量在幽界里不能用太久。抓紧时间,把那三个解决了。”
德里克把盾牌往地上一顿,盾面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转过身,面朝高瘦男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沙哑得厉害。
“都听到了?店长给咱们续上了!别让他白费劲!”
左翼的剑士们齐声应了一声。不是喊“是”或者“明白”,就是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但充满力气的吼叫。尼姆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握紧了剑,左手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好的肩膀,嘴角扯了一下,站在了德里克旁边。
托雷没说话。他把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刃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在灰白色的广场上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朝右翼的沙漠之盾偏了偏头,十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艾伦把弩机端起来,抵进肩窝,朝身后喊了一声:“弩手!满弦!打那个护罩!打到它碎为止!”
剩下的七台还能用的弩机同时端了起来。没有晶石耗尽的顾虑,没有符文过载的担心,光矢在矢槽里凝得满满的,亮得发白。七根光矢从胸墙上方射出去,全部打在矮胖女护罩上那道已经变薄的位置上。
护罩在那个位置猛地暗了一下。然后从暗掉的那个点开始往外裂,裂缝像树枝分叉一样向四周蔓延,速度快得艾伦的眼睛跟不上。“咔嚓”一声,不是玻璃碎裂那种清脆的声音,是像冰层断裂那种沉闷的、带着震感的声响。护罩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边缘的暗色薄膜向外翻卷,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窗帘。
矮胖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两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变干、变灰、碎裂。从最远的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手掌方向碎,像一根正在被烧掉的香。碎渣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轻飘飘的,像烧透了的木炭灰。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念咒,但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托雷没有等护罩彻底碎掉。他从那道裂口里挤了进去,剑刃上的符文在白光里拖出一条亮线。
矮胖女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已经碎到了肘关节以下,肩膀以下的部位只剩两截焦黑的、还在往外渗暗色液体的残肢。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把自己烧得太厉害了。护罩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力撑起来的,护罩碎了,她也快烧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托雷。
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灰白色的皮肤紧绷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没有对面前这个举着剑的男人任何的恐惧。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解脱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疲惫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托雷的长剑落下去,砍断了她的脖子。
尸体倒在石板地上,从边缘开始变干、变脆、裂开。碎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被广场上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起来,飘散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和幽界的天空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