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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紫宸殿的灯火还亮着。李弘没睡,而且他也睡不着。
自从野狐岭那一仗打完,捷报传来,满朝称颂太后调度有方、兵部保障得力、老将沉稳、甚至那“迅电”也立了功,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庆功宴上那杯盏交错的喧闹,那些投向太后的钦佩目光,那些对他这个皇帝“从善如流”的恭维,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白日里,他依旧要上朝,要听政,要批阅奏章。
可他知道,那些最重要的事,军队的调动,关键官员的任免,甚至国库钱粮的流向,往往在送到他案头之前,就已经在议政堂,在母后那里,在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手中过了好几遍。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需要他点头用印的结果。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坐在华丽宝座上的泥塑木雕,金漆抹面,内里空空。
不,连泥塑木雕都不如。泥塑木雕至少不会感到憋屈,不会感到愤怒,不会在深夜被那种名为“无能”的火焰炙烤灵魂。
“陛下,人齐了。”
贴身内侍王德贵,一个面白无须,眼梢总带着几分谨慎笑意的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禀报。他是李弘幼时的伴当,如今是殿中省有头脸的人物之一,管着宫里不少用度采买,是李弘少数几个敢放心说几句话的心腹。
李弘从堆积的奏章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都来了?”
“是,周勃将军、刘简刘侍郎、还有……张公公,都在偏殿密室候着呢。”
李弘放下朱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晃眼。“走。”
偏殿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值房被改造成了密室。没有窗户,墙壁厚实,门外是王德贵亲自挑选的哑巴内侍把守。烛台上燃着几支粗大的牛油烛,光线不算明亮,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除了王德贵,里面已经坐了三人。
一个是周勃,神策军左卫中郎将,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些陇右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
他刚从野狐岭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不去的悍勇气息。此刻他坐得笔直,但眼神里有一股压抑的火气。
另一个是刘简,礼部侍郎,出身太原刘氏旁支,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上去像个儒雅文士。他是前朝进士,靠着家族余荫和李弘继位后有意提拔寒门、平衡世家的风潮,才坐到了这个位置。
但他对近年来愈演愈烈的科举改革,尤其是大幅增加寒门、商贾子弟名额,削减世家特权的政策,内心极为不满。
第三个是个老宦官,姓张,在内侍省有些年头,专门负责皇室在洛阳周边的一些庄园、店铺经营,人很精明,也替李弘暗中打理一些不太方便明面处理的“私产”。
见李弘进来,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李弘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周勃身上,“周将军,陇右辛苦。伤势可大好了?”
周勃左臂还吊着,是追击吐蕃溃兵时被流矢所伤。他闻言,脸上肌肉动了动,抱拳道:“谢陛下挂怀,皮肉伤,不碍事。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懑,“只是这口气,末将咽不下!”
“哦?”李弘端起王德贵奉上的茶,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将军有何气?”
“陛下!”周勃猛地抬头,因为激动,脸膛有些发红,“末将带着三千儿郎,日夜兼程赶到野狐岭,郭知运那老儿却只让末将在外围游弋策应!
好不容易吐蕃败退,末将想率部追击,扩大战果,那老儿又以‘穷寇莫追、谨防有诈’为由,严令不得擅动!
结果呢?大功全是他的,河西、朔方那些边军的!末将和儿郎们拼死拼活,最后只在战报末尾提了一句‘侧翼策应’!这……这分明是排挤,是怕末将抢了功劳!”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差点溅出来。刘简微微皱眉,往旁边挪了挪。张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李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郭将军是前线主帅,用兵谨慎,也是常理。”李弘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周勃更急了,“那郭知运算什么主帅?不过是倚老卖老!他若有胆略,何至于一开始被吐蕃打得求援?还不是靠朝廷从各处调兵,靠太后娘娘在后面协调粮草,才勉强守住?
若让末将早去几日,统领大军,定能将吐蕃人杀得片甲不留,何至于只是击退?”
刘简这时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了:“周将军勇武可嘉,然郭老将军用兵沉稳,也自有道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如今朝中,似郭将军这般老成持重者,往往占据要津。而锐意进取、忠心为陛下效力之辈,却常受掣肘。长此以往,只怕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周勃是陛下您的人,郭知运是太后、程务挺他们那一边的“老成”派。他们压着周勃,就是在压着陛下您。
张公公也适时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响起:“可不是嘛。老奴在外面替陛下打理些产业,也常受气。户部那边,柳尚书……哦,是柳娘娘,管得严呐。
各处开销,都要有明细,有单据。想给陛下、给宫里行些方便,都难。底下那些人,也只认议政堂的条子,认几位阁老的印信……”
李弘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牛油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说下去。”李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刘简捋了捋胡须,低声道:“陛下,有些话,臣本不当讲。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自陛下继位以来,锐意革新,本是好事。
可如今,科举改制,寒门、商贾蜂拥而至,挤占了多少世家子弟上进之路?朝廷取士,重实务轻经义,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以存续?此乃动摇国本之一也。”
他顿了顿,见李弘没有打断,胆子更壮了些:“其二,程尚书推行那‘轮调制’,美其名曰强干弱枝,防边将坐大。可频繁调动,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如何能成劲旅?
更何况,此举分明是在削弱各地节度使,尤其是那些世代镇守一方的将门之权柄。陛下,这兵权,终究是要握在可信之人手中啊。如今北衙禁军,陛下尚能掌控几分,可这天下兵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程务挺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也隐隐在收拢兵权。而这兵权,皇帝觉得自己没拿到多少,反而被程务挺、被兵部、被太后那边“规范”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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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立刻接上,他头脑没刘简那么弯弯绕,话说得更直接:“陛下!刘侍郎说得在理!程务挺仗着太上皇和太后信重,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排挤异己。
那些跟着太上皇打天下的老将,如今还剩几个在实权位置?不是被明升暗降,就是被调去闲职!他这是想一手遮天!还有兵部赵……赵尚书,一个妇人,整天对着舆图、兵册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还有狄仁杰!”刘简补充道,声音也高了些,“他如今是次辅,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太后与程务挺那一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快成他的一言堂了!韩王案,他抓着不放,谁知道会不会牵连扩大?
陛下,如今这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已是太后与程务挺、狄仁杰等人把持!陛下您……您被架空了呀!”
“架空”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弘心口。他感觉呼吸一窒,胸口憋闷得厉害。
是啊,架空。他们说得没错。军权,母后和程务挺把着。财权,柳如云管着。政权,狄仁杰领着。
自己这个皇帝,除了盖印,还能做什么?连派自己信任的将领去打一仗,都要被各种限制,最后功劳是别人的,苦劳也是别人的。
一股邪火,混杂着长久以来的憋屈、不甘、愤怒,还有对那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权力的渴望,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张公公察言观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陛下,老奴说句掉脑袋的话……如今这情形,太上皇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可谁都知道,太后、程尚书他们,都听太上皇的。陛下您想做什么,处处掣肘。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这龙椅,坐着可还舒坦?”
“舒坦?”李弘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密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朕坐在这龙椅上,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精美的越窑青瓷盏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
这声响仿佛刺激了周勃,来之前他喝了点酒壮胆。
此时他借着心中那股邪火和几分酒意,也跟着豁然站起,脸庞因为激动和酒意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陛下!”周勃低吼道,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太后与上皇如此步步紧逼,架空陛下,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存?国将不国!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依末将看,不如……不如效仿前人,‘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炸响。
刘简和张公公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看着周勃,又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
周勃自己喊出这句话后,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但箭在弦上,他胸膛起伏,继续低声道:
“末将愿率麾下忠心儿郎,以‘肃清朝纲、拥护陛下’之名,控制洛阳宫城及各处要害!请太后移居上阳宫‘颐养天年’,罢黜程务挺、狄仁杰等跋扈之臣!届时,陛下乾纲独断,革新弊政,重振朝纲,方是正理!”
密室一片死寂。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刘简的呼吸变得粗重,张公公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周勃说完,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李弘,等待着他的反应。
清君侧、兵变、控制宫城、软禁太后、罢黜大臣……
这些字眼在李弘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画面:禁军冲入太后寝宫,母后惊怒的面容;程务挺、狄仁杰等人被拖出府邸,披头散发;洛阳街头刀兵四起,火光冲天。
天下震动,藩镇疑惧;史书上,他将留下“弑母逼父”、“篡权夺位”的万世骂名……
还有父皇。父皇那双总是平静,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父皇会怎么做?他会如何看自己?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彻底的决裂与镇压?
不……不能!
李弘浑身一颤,从那股疯狂而诱人的幻想中挣脱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死死盯着周勃,眼神凌厉得如同淬火的刀子,因为极度的后怕和残余的暴怒,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放肆!”
他厉声喝道,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你给朕住口!”
周勃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弘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了几口气,那带着密室陈腐和烛烟味的空气涌入肺中,却无法平息他狂乱的心跳。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三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沉重如铁:
“朕与母后、父皇之争,乃治国理念之争,是朝廷制度之争!纵有千般不和,万般掣肘,亦是我李氏家事,是大唐朝堂之内务!”
他向前一步,逼近周勃,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岂可妄动刀兵,行此大逆不道、骨肉相残之举?!”
“此等言论,与谋逆何异!”
他顿了顿,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让周勃如坠冰窟,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末将失言!末将糊涂!末将罪该万死!末将再不敢了!”
刘简和张公公也慌忙离座,伏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李弘看着跪在脚下的三人,尤其是周勃那因恐惧而颤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瞬,权力的诱惑如此甜美,如此触手可及。
只要他点一下头,或许……或许就能摆脱这无尽的憋屈,真正成为乾坤独断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