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哭嚎与惊惶的报信,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孙、王两府激起了滔天骇浪。
孙府正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满室的压抑与恐慌。
孙绍安的母亲苏氏,早已哭得钗横鬓乱,攥着丝帕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对着心腹嬷嬷嘶声喊道:
“快!快去‘烟雨楼’把老爷寻回来!安儿出事了,他还在外头应酬!快去啊!”
她口中的老爷,正是孙绍安的父亲,杭州府通判孙敬堂。
孙敬堂此刻正在城中颇负盛名的“烟雨楼”中,与几位同僚及外地来的盐商把酒言欢,气氛正酣。
忽见家中老仆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闯进来,附耳急报,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琼浆玉液溅湿了官袍下摆。
顾不得同僚惊诧的目光和盐商错愕的表情,孙敬堂脸色煞白,告罪一声,便急匆匆离席,几乎是跑着赶回了府中。
听完小厮那带着浓重血腥味、语无伦次的禀报,孙敬堂官袍都未换,脸色已然铁青如铁,一掌狠狠拍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乱跳:
“岂有此理!月黑风高,竟敢在杭州府地界,劫杀朝廷命官之子?!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
他立刻唤来心腹师爷与捕头,厉声下令,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即刻点齐三班衙役,带上最好的仵作、捕快,封锁现场,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查出线索!”
“方圆三十里内,所有可疑人物、车辆、踪迹,一概不许放过!”
“通知各城门、码头、关隘,尤其是水陆要道,严加盘查,发现形迹可疑或携带伤者、昏迷者,立刻拿下!”
“此案,本官要亲自坐镇督办!”
命令一条条发出,透着不容置疑的震怒与凛冽杀意。
然而,当师爷与捕头领命匆匆离去后,孙敬堂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眉宇间的焦虑与深沉算计,却逐渐盖过了最初的纯粹震怒。
他身为掌管一府刑名的通判,经手的仇杀、绑架、江湖恩怨案子如过江之鲫。
儿子出事,他自然心急如焚,但这份“急”,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成分。
正妻苏氏只有孙绍安这一个嫡子,平日宠得如珠如宝,而苏家在杭州府也是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
此刻苏氏在一旁哭天抢地,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安儿”,“不然就一头撞死”,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烦意乱,更添压力。
冷静下来细想,他心头疑云翻涌:
是谁?为何要针对绍安?
是冲着他孙敬堂来的政敌设局?
还是绍安这孽障自己在外惹下了什么泼天大祸,引来了亡命之徒?
孙绍安并非他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两个颇为伶俐的庶子。
真正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和滔天怒火的,是此举背后代表的赤裸裸的挑衅——对他孙通判权柄与威严的公然践踏!
在杭州府这块地界上,动他的嫡子,无异于将他官袍扒下踩在泥里!
这才是他绝不能容忍,也必须以雷霆手段回击的核心!
“查!给本官往死里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与此同时,王家的气氛更加混乱与绝望。
王廷玉的奶奶,那位将孙子视为命根子的老太太,乍闻噩耗,连一声都没吭出来,直接仰面晕厥过去,引得内宅一片鸡飞狗跳,掐人中的,灌参汤的,哭喊声、呼唤声乱成一团。
王廷玉的父亲,王家的现任家主王厚德,一个惯于在商海沉浮与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的精明商人,此刻也是面色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不同于孙敬堂第一时间联想到官场倾轧和权威挑衅,王厚德本能想到的,是王家倾注了三代人心血的“改换门庭”之梦,以及——此刻谁能救命。
“廷玉……我的儿啊!我们王家未来的指望啊!”
他捶打着胸口,痛心疾首,但商人的本能迫使他必须迅速冷静,计算得失。
王家累世巨富,却始终难脱“商贾”底色,在士林官场中矮人一头。
王廷玉是这一代唯一的读书苗子,中了秀才,是整个家族挣脱商籍、跻身士绅、光耀门楣的全部希望所在!
如今这希望竟被人凭空掳去,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钱!我们王家有的是钱!”王厚德猛地抓住身边大总管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快!开库房!备上最重的礼,不,直接调现银,备银票!我要亲自去孤山!求见徐鸿镇徐长老!”
“西湖剑盟树大根深,高手如云,定有通天手段!只要徐长老肯援手,救回廷玉,多少钱财供奉,我王家都出得起!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在他的认知里,这等悍匪绑票、杀人越货的勾当,已非寻常官府衙役能够应付。
杭州府真正能镇得住江湖风波、有能量解决这种“非寻常事”的,首推西湖剑盟。
而剑盟中,与自家商业往来最密、且位高权重的,莫过于孤山长老徐鸿镇!
这已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粗、最可能救命的那根稻草!
就在府衙大队衙役如狼似虎扑向城外商道现场,王厚德心急如焚备下重礼欲奔孤山求援之际,夜色中,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信函,被用飞刀钉在了孙、王两府最显眼的大门门楣之上!
信纸粗糙泛黄,上面的字迹并非笔墨写成,而是用暗红近褐、散发着淡淡铁锈腥气的血书!
字迹歪斜潦草,仿佛仓促间用指尖蘸血涂抹而成,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与决绝:
“孙敬堂(王厚德)台鉴: 令郎千金之躯,今暂请至某处做客。欲保平安,速备足额银票五万两,静候下一步指示。若报官或妄动,即刻撕票,尸骨无存。 ——北地过路客 留”
五万两!
每人五万两!
总计十万两的惊天勒索!
还是以血书相胁!
这封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血书,瞬间将孙、王两府的混乱、焦虑与尚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击碎,拖入了更加具体、更加残酷、也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
孙敬堂看着门楣上那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书,闻着那淡淡的血腥气,气得浑身发抖,官袍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立刻调兵剿匪的冲动。
他深知,这等以血明志、行事狠绝的悍匪,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报官”?他自己就是此刻杭州府最大的“官”之一,却首次感到如此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王厚德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看清血书内容,尤其是“尸骨无存”四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步了老太太的后尘。
五万两!
即便是富甲一方的王家,这也是一笔足以肉痛的巨款!
但想到独子,想到王家几代人的夙愿……
“给!我们给!”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出来,“但……但要确保我儿廷玉毫发无伤啊!求……求你们了!”
最后一句,不知是对着虚空中的匪徒,还是对即将去求告的徐长老。
然而,血书上只冷酷地标明了价码,却没交代任何交钱换人的方式。
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与血淋淋的威胁、明确的巨额数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甚于刀斧加身的残忍折磨。
杭州府的夜空下,两座深宅大院内,权力的震怒、巨富的恐慌、母亲的悲泣、商人的算计、还有对那未知却狠辣无比的“北地过路客”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激烈地碰撞、发酵。
而制造了这一切混乱与恐惧的源头——赵清漪,早已带着昏迷的孙绍安与王廷玉,在红袖招精密安排好的路线上,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更隐秘的藏匿点。
她正冷静地等待着,等待孙、王两家在恐惧与压力下被迫妥协,也等待着那笔足以支撑她未来计划的巨额赎金,以及……
这场报复给徐家羽翼带来的,第一记响亮而疼痛的耳光。
绑匪的索命血书,如同第二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彻底炸碎了尚存的一丝幻想。
真正的风暴,裹挟着恐惧、愤怒与巨额金钱的暗流,开始向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席卷而去。
云栖竹径外,山道弯处。
火把林立,将这片刚刚经历血腥的林间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更多触目惊心的细节。
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痛苦。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在夜风中久久不散,令人作呕。
杭州府的衙役们早已拉起警戒,封锁了前后道路。
仵作眉头紧锁,正小心翼翼地在尸体间穿梭,查验伤口,记录死状。
捕头们面色凝重,低声交流着初步的发现,气氛压抑至极。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响起,一道淡金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落在了现场中央。
来人一身简朴青衫,身形高大,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不怒自威。
正是闻讯亲自赶来的西湖剑盟孤山长老——徐鸿镇!
他的到来,仿佛一股无形的寒流席卷而过。
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捕快、衙役、仵作,无不屏住呼吸,垂下视线,连手中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噤若寒蝉。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更添了一份令人心悸的肃穆与敬畏。
徐鸿镇在杭州武林乃至官场,都是跺跺脚地面颤三颤的人物,其赫赫威名与深不可测的实力,足以让这些普通公人仰望而胆寒。
徐鸿镇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现场。
他走到那两名最先毙命的六品护卫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指,隔空轻轻拂过其胸前的诡异掌印,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那丝甜香,眼神骤然一凝,寒意骤升。
接着,他查看了其他护卫和仆役的伤口,手法干净利落,皆是一击毙命或重伤致命,狠辣果决,没有多余的动作。
现场几乎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显示出袭击者实力对护卫们形成了碾压之势。
不过片刻功夫,徐鸿镇已缓缓站直身体,负手而立,望向漆黑的山林深处,面沉如水。
心中已然明了。
“阴柔掌力,惑神异香,一击必杀,行事狠绝……是了,就是她。”
徐鸿镇心中冷哼,“上次在净慈寺,让她侥幸逃脱,没想到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他基本确定,作案者就是上次勒索徐灵渭、又从自己“余烬复燃”掌下逃得性命的那名闻香教妖女!
此女不仅未死,反而伤势恢复得如此之快,且报复心如此之强,手段如此酷烈,实乃心腹大患!
徐鸿镇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与现场的官府人员有任何交流。
他只是淡淡地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脑中,随即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青烟般消失在原地,来得突然,去得更是无声无息。
直到那迫人的压力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现场的衙役捕快们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我的娘咧……徐长老亲至,这案子……” 一个老捕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都别愣着了!干活!” 领头的捕头强自镇定,喝令道,但声音也透着一丝干涩。
众人重新开始忙碌,但气氛已然不同。
仵作的验尸报告,捕头们的现场分析,很快都指向了一个令他们头皮发麻的结论——
这绝非寻常劫道或仇杀,而是一起典型的、由单人实施的、武功极高的江洋巨寇绑架勒索案!
“出手之人,至少是五品往上的修为,而且精于刺杀,心狠手辣。”
经验最丰富的老捕头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同僚道,“你们看这些伤口,还有这香气……邪门得很。这种独行巨寇,无法无天,来去如风,最难缉拿。”
“是啊,”另一个捕头苦笑,“咱们这些人,对付些毛贼混混还行,在这种江湖顶尖的凶人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上去就是送死。”
“那……上头的命令?” 有年轻衙役怯生生问。
“查!当然要查!” 老捕头瞪了他一眼,随即声音更低,“但怎么查,查到哪里,心里得有杆秤。”
“该走的过场要走,该报的文书要写,但真要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尤其是可能指向那凶徒藏身之处的,务必谨慎,先报上去,切莫贪功冒进!”
“咱们吃的是皇粮,办的是差事,可没必要把自家性命也搭进去,给那等凶人祭刀!”
这番话,说到了不少老油子捕快衙役的心坎里。
他们见多了江湖恩怨,深知其中水之深、之浑。
面对这种明显超出能力范围的悍匪巨寇,保住小命、应付差事才是第一要务。
至于能否破案,能否救回人质,那恐怕要看孙通判、王老爷他们背后的能量,以及……
西湖剑盟这等庞然大物是否愿意真正插手了。
夜色中,现场勘查还在继续,但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血腥的案件背后,是更令人不安的江湖暗流,以及自身在强横武力前的渺小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