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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1章 朱祁钰27· 别
    第1821章别

    景泰五年冬月二十二,天阴得厉害。

    朱祁钰站在太庙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雪。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光秃秃的,枝子伸着,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

    王诚在八百步外守着,没召不能进来。偏殿里就她一个人,还有香案上那堆东西。

    九套核心物资,整整齐齐码在香案上。每套都有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本图谱;一个小木匣,里头是丹药包、宁心玉、玉牌;还有一叠册子,是《简易医方》《海外风土录》《土人常用语》。每套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人名。

    她走过去,拿起最边上那套,看了看纸条上的名字。朱豪,十九岁,汝宁府人,太祖第七子后裔。天津卫训练了六个月,考核排第三。

    她把那套放下,又拿起另一套。朱勇,二十二岁,青州府人,也是个远支。考核排第一,跑得快,射得准,还会认星。

    九套,九个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起他们的脸。天津卫操场上,站成一排,仰着头看天。太庙偏殿里,跪在香案前,听她念誓词。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都说了那句“臣谨记”。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咯吱的。

    第一个人进来了。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人穿着青布棉袍,脸黑黑的,是这几个月在天津卫晒的。进门后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朱祁钰没动,看着他磕完。

    “起来。”

    那人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九个人全到了,跪成一排。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最后交代几句。”

    九个人跪着,大气不敢出。

    朱祁钰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叠册子。

    “这是《赤脚医生手册》。高人编的,专门给没学过医的人看。”她翻开一页,“里头有图画,教你认病——发疟子是什么样,拉痢疾是什么样,叫蛇咬了怎么救。字认不全不要紧,看图也能懂。”

    她把那叠册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叠。

    “这是物资使用手册。你们那十二箱东西,每样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多少,都写在里头。药别乱吃,符别乱烧,工具省着用。用完了,记下来,三年后世子带回来,朕给你们补。”

    她把手册也放下,看着那九个人。

    “都起来,坐下。”

    九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地上坐下,盘着腿,抬头看着她。

    朱祁钰也坐下,盘着腿,跟他们平视。

    “到了那边,有三等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等,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的儿子孙子。姓朱的,流着太祖高皇帝的血。正形十二式,清宁十二式,只传他们。别的人,碰都不能碰。”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是跟着你们去的那些人。船工,农夫,工匠,护卫。还有那边土人里头立了大功的,肯替你们卖命的。这些人,可以教点本事,给点好处。但正形清宁,不能教。”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是那边的土人。种地的,打鱼的,砍树的。对他们,要和气,但不能让他们爬到你们头上来。让他们种地,让他们交粮,让他们服管。不服的,打;太不服的,杀。”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那九个人的脸。

    “你们记住:姓朱的,是一等人。跟着你们去的,是二等人。那边的土人,是三等人。这规矩,从你们踏上那边那天起,就得立起来。儿子传孙子,孙子传重孙,一代一代传下去。乱了这规矩,你们就立不住。”

    九个人听着,没人说话。

    朱祁钰顿了顿,又说:

    “那两本手册,是高人编的。高人云游四方,朕碰上了,求来的。不多,就这些。”她指了指香案上那叠册子,“每藩两本,一本给医官,一本你们自己留着。用完了,记下来,三年后世子带回来,朕再给你们求。”

    九个人点头。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套写着朱勇名字的物资。

    “朱勇。”

    那人站起来,走过来。

    朱祁钰把东西递给他:“油纸包,别拆。丹药匣,别开。册子,路上看。”

    朱勇双手接过去,跪下磕头。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退下。

    “朱豪。”

    第二个上来,同样的话,同样的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九个人全领完,站成一排,每人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朱祁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十个人。也是这间偏殿,也是这样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姿势。十个人,现在剩八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们的东西,一共十二箱。医疗两箱,工具三箱,种子两箱,武器三箱,书籍文书一箱,药材种子一箱。每箱都贴了封条,盖了内府的印。船上别乱拆,到了地方再开。”

    九个人点头。

    “还有牲畜。猪仔十只,鸡鸭四十只,耕牛四头。船上小心养,别冻死。”

    九个人继续点头。

    “白银三千两,在金库里,装船的时候发。空白诰券,在金印盒子里,到了地方自己填。藩王金印,诏书副本,都在文书箱里,别弄丢了。”

    她说完,看着那九个人。

    九个人也看着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豪忽然开口:“陛下,臣……臣想问一句。”

    朱祁钰看着他:“说。”

    朱豪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臣……臣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几个人,有的低下头,有的看着别处。

    朱祁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她顿了顿,“好好去,好好活。”

    九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下,磕头。

    朱祁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磕完。

    “去吧。外头有人带你们去看东西。明儿个装船,后儿个出发。”

    九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朱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门帘落下,殿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九个人刚才跪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光秃秃的,枝子伸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十个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她关上窗户,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香案。香案上空空的,什么都没了。

    她掀开门帘,出去。

    外头冷风扑面,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外走。

    王诚站在八百步外,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问:“王诚,太湖那边,冰化了没有?”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还没。昨儿个传信,说还冻着,船走不了。”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还剩多少,粮还剩多少。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常熟那一千八百人,不知道埋了没有。

    她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勇回头看她那一眼,朱豪想问又没问出来的那句话,九个人跪在地上磕头的背影,三年前那十个人走出太庙时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躺下来,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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