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笑了。
这个回答,让他对张朝阳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仅有激情和视野,还有难得的清醒和务实。
“好。”程阳站起身,“我们会认真考虑。一周内给你答复。”
在回车上后,随着林水生和赵铁柱将车辆发动,程阳问:“感觉如何?”
“很聪明,很有激情,但……”
秦鹤年斟酌用词,“太理想化了。他说的增长模型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基础上,没有考虑竞争、政策变化、技术风险。”
“这个阶段的企业家都这样。”程阳道,“如果太现实,反而做不出颠覆性的事情。”
随后问:“你觉得值得投吗?”
“我觉得可以少量参与。”秦鹤年想了想后,说:
“门户网站确实是互联网的入口,价值会随着用户增长而放大。但我们不能只投这一家,要多看几家,分散风险。不是说还有新浪,网易吗?”
程阳点点头。
没有立即评价,而是问:
“老秦,如果让你用金融市场的思维来比喻,互联网投资像什么?”
秦鹤年思考片刻:“从之前的了解,以及这初步的接触,像投资早期期权。
价格很便宜,但到期时间很长,行权条件苛刻。大部分都会归零,但少数几个会涨几十倍上百倍。”
“没错。”
程阳点头,“所以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分散投资,早期进入,单笔金额不大,但要覆盖足够多的标的。
然后,在其中最有潜力的几个上,持续加注,甚至亲自下场帮助成长。
对我们有直接利益提升的,可以收购控股,保持创始人管理的模式,避免外行领导内行。
对我们有间接辅助的,可以入股,有管理投票权。
没有直接辅助的,以入股投资,上市高峰点套现离场。”
他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些画了圈。
“根据你们的报告和我自己的判断,我圈定了几个重点方向。”
程阳说,“门户网站我们要投,但不是重点——那是信息入口,但壁垒不高。电商、即时通讯、搜索引擎,这三个才是未来十年的核心。”
“电商方面,美国有亚马逊,中国一定会有自己的内地版本。海外的我们自己有,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支付、物流、信用体系都不完善。
我们要先做准备,比如通过万家商场积累零售经验,通过寰亚和金行都要提前布局互联网的电子支付。”
“即时通讯,美国有ICQ,但中文市场还没有统治者。
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市场,一旦占据主导地位,价值巨大。”
“搜索引擎,这是互联网的底层基础设施。谁掌握了搜索,谁就掌握了流量分配权。”
秦鹤年问:“程生,您似乎很确定这些领域会出巨头。为什么?”
程阳沉默了几秒:“因为这是互联网的本质决定的,不是我们。但也跟实业有不少相似性。
连接、信息、交易。
所有互联网公司,都是在这三个维度上做到极致。
门户解决信息获取,电商解决交易,即时通讯解决连接,搜索解决信息筛选。”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些赛道刚刚起步时,找到最有潜力的选手,然后给他们弹药,帮他们避开陷阱,让他们跑得更快。”
“那……人选呢?需要一个新的人员来负责这个领域,猎头团队找到的第一个人选,现在要去见见吗?”
程阳笑了笑:“要的,但不着急。继续去几家公司看看。你对互联网的情况也能更多一些了解。”
接下来三天,他们又拜访了新浪、网易、以及几家做BBS社区和软件下载的小公司。
秦鹤年的感受越来越复杂。
一方面,他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些创业者大多年轻,没有包袱,敢于尝试。
他们相信互联网会改变一切,这种信念本身就有感染力。
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几乎所有公司都在烧钱,没有清晰的盈利路径。
商业模式要么模仿美国,要么还在摸索中。
技术门槛并不高,竞争很快就会白热化。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这类公司厮杀的场面!这远比实业更加残酷和直接。
首都,程阳四合院的堂屋里,他和秦鹤年喝着茶。
经过三四天的了解,秦鹤年也基本了解了内地所谓互联网的大概情况。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在港岛生活久了,来首都感受这下雪的气温,是真的不适应。
他喝了口热茶后,问:
“程生,你好像对互联网特别笃定?就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似的。”
程阳也是喝了口蜜兰香茶,没有直接回答:
“老秦,你还记得我说要做集成电路时,多少人觉得是天方夜谭吗?
现在,寰亚微电子已经有了0.35微米试验线。
南天门的储备,都进入纳米级的芯片技术。
我们和外面的代差并不大,只要不停步,我们也只是落后一两个身位差而已。
厚积薄发,总会追上,科研是一个马拉松的过程,互联网也一样。今天看起来虚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是最实的根基。”
秦鹤年捧着茶杯暖手,沉吟良久,终于将这几日的观察和盘托出。
“程生,我这三天看下来,心是悬着的。”
他语气认真地道:“这些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这没错。但互联网这行当,门槛是不是太低了?
做个网站、攒个论坛,几个人、几台电脑就能干。
搜狐这样有点技术含量的还好,更多是炒概念、搬内容。
一旦资本涌入,很快就会变成混战,最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十不存一。”
程阳点点头,这就是互联网初始的本质,如同刚刚改开的鹏城,野性,草莽,厮杀,最后淘汰存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企业。
他没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而且,盈利遥遥无期。”
秦鹤年放下茶杯,“实业投资,我至少能看厂房、看设备、看订单、看现金流。
互联网呢?看用户数,看点击量,看未来潜力。可这潜力怎么兑现?
广告市场就这么大,收费用户培养何其艰难。我怕我们投下去的钱,最后烧成一地灰烬,连个响都听不见。”
窗外四合院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午后的微光中闪烁。
堂屋里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轻微的嘶鸣。
“老秦,你担心的都对。”
程阳缓缓开口,“这正是互联网投资的第一重考验,如何在确定性极低的早期,判断谁有资格活到有确定性的未来。”
“当初许多来的鹏城的人,底层的普通人,能做的是服装、电子表、磁带等行业。
而在下海的中上层人员里,能做的是地产、商场、集成电路、通信设备、精密仪器等。
而普通人和中上层人之间这条鸿沟,是技术、资本、人才和时间。”
秦鹤年闻言,想了想,也是点点头。
“当时所有人,无论是谁,底层的普通人要做中上层人员能做的生意,是痴人说梦。
但我们用底层普通坊市赚的钱,一点点填中间的沟,用了十年。”
程阳看着秦鹤年,“虽然其中也涵盖其它因素,但单纯区别上看,互联网也一样。
你现在看到的门户、论坛、下载站,是‘服装、电子表’。
而未来的‘集成电路’,我指的是真正有技术壁垒、能形成生态、能定义规则的东西,还藏在后面,需要我们用今天的投资去填沟。”
“我们投的不是今天的搜狐、新浪、网易。我们投的是张某阳、王某东、丁三石这几个人,以及他们背后可能长出来的未来形态。
门户可能只是他们第一步,但如果他们够聪明,会借助这个入口,长出搜索、长出邮箱、长出游戏、甚至长出社交。我们要赌的,是他们迭代和进化的能力。”
秦鹤年若有所思,思索片刻后,道:
“所以,你圈定的电商、即时通讯、搜索引擎,是你看到的未来形态?”
“是已经能看见轮廓的形态。”
程阳肯定道,“电商连接交易,通讯连接关系,搜索连接信息。这三样是互联网的骨架。
门户是皮肉,很重要,但可替代性强。我们要在骨架还没长硬的时候,就扶住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担心的‘门槛低、易混战’,这恰恰是早期市场的特征。
但混战之后,一定会产生巨头。
因为互联网有强烈的‘网络效应’,用的人越多,价值越大,后来者越难追赶。
即时通讯是最典型的,一旦一个产品占据了大部分人的关系链,别人就很难再撬动。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混战初期,找到那个最有网络效应潜质的选手,然后给他弹药,帮他加速。”
秦鹤年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网络效应、生态、技术壁垒……
这些概念和他熟悉的厂房、设备、订单截然不同。
但程阳的解释,让他更深一层的触摸到了其中的逻辑。
“那盈利呢?”他还是最关心这个,“广告是一回事,但我们总不能一直烧钱。广告也不是无止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