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心里咯噔一下——师傅这副架势,准没那么简单。他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师傅,那儿……真没凶险?”
“能有啥?”林九扇子摇得更慢了,“不就几十具活尸,在林子里瞎晃悠嘛。”
“活尸……还几十具?!”秋生脑中瞬间闪过任家镇那夜:两具青面獠牙的尸傀差点把他们三人撕成碎片。眼下几十个?他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干笑两声:“那……那还是算了吧!”
地窖里,李慕暗自一怔——竟真这么轻易就套出了线索?
僵尸林?他指尖一颤,忽然记起卧龙镇那道士咽气前嘶哑吐出的三个字。当时只当是垂死胡吣,谁料竟是真的。
既知方位,便需细探虚实。而最自然、最不引人疑的探路人,非安妮莫属。
当晚安妮寻访归来,李慕立刻命她打听僵尸林确切所在。她问遍茶馆、药铺、街口修鞋的老匠人,皆摇头不知。直到天幕沉黑,才在镇尾一棵歪脖槐下拦住位拄拐的老翁。老人眯眼咂摸半晌,才慢吞吞道:“哦……你说的是棺材山啊!在如意镇西边五十里,山坳密得鸟都难钻。”
安妮踏月而归,话音未落,李慕已化作一团黑雾般的虫群,“嗡”地冲破地窖顶板,朝西疾掠而去。
安妮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虫云,终于彻悟——难怪林九说噬甲虫专啖僵尸,却偏偏绕着自己打转;原来那满身寒芒的虫潮,竟是自家主人披着的另一重皮囊。
月光泼洒如银,李慕掠至山巅,俯身望去——
四十九具棺木呈环形列于峰顶,暗扣八卦之象。正北“坤位”独悬一具赤红厚棺,高出众棺半尺,棺盖边缘泛着幽暗油光。
清辉似雾倾泻而下,四十九副棺盖齐齐震颤,“咯噔、咯噔”声如叩门,倏地“哐当”炸开!四十八具寿衣裹身的僵尸应声跃出,枯爪嶙峋,皮肉干瘪,最高不过黑僵境界。
“轰隆!”一声闷响,坤位红棺猛然掀翻——一具体态丰腴、面色泛青的尸傀昂然立起,远比其余僵尸饱满结实。
原来,整片林子的月华精魄,全被它悄然吸摄,凝于喉间,孕出一枚莹白如玉的棺材菌。
李慕落地显形,目光扫过拜月阵势与那具异样尸傀,心下雪亮:此菌绝非天然所生,必是人为布局、饲养成形。
本以为要血战一场,可看清那领头尸傀仅差一线便踏入铜甲之境,他嘴角微扬——这枚菌子,怕是连伸手都嫌多余。
他双腿骤然发力,人如离弦之箭直坠尸群中央!
“咚!”双足深陷山岩,碎石迸溅,硬生生砸出两个碗口大的凹坑。正仰头吞月的僵尸们齐齐一僵,缓缓转首,数十双浑浊瞳孔齐刷刷锁住他。
李慕不闪不避,周身尸气轰然爆发——铜甲尸独有的威压如潮水漫开,顷刻间,所有尸傀膝盖发软,尽数跪伏在地,连那喉间含菌的半步铜甲尸,也垂首屈膝,喉结滚动,发出低哑臣服之声。
李慕目光如钉,直刺那具高阶尸傀:“把喉咙里的东西,交出来。”
尸傀喉中“嗬嗬”两声,竟无半分抗拒:“遵……命。只是……取不出……”
“张嘴。”李慕言简意赅。
尸傀果然顺从咧开嘴——李慕左掌“唰”地散作一团黑蚁似的噬甲虫,倏然钻入其咽喉,须臾间衔出一枚温润如脂的菌子。他抬手接住,仰头吞下,喉结一滚,甘冽沁入肺腑。
咽下棺材菌的刹那,李慕眼前一亮——面板上“服食棺材菌”那行字已悄然转为灰底金边,进阶条件正式点亮,只差最后一道天雷淬体。
可这雷,他不敢硬扛。自古天威难测,雷霆最是暴烈无情,哪怕他天生对雷劲有些许耐受,稍有闪失,照样被劈得骨销肉烂、魂飞魄散。
他压根没多看那群僵尸一眼,嚼完菌子便振翅腾空,倏忽远去。倒不是心软,而是早盘算好了:这群活尸皮糙肉厚、阴气充盈,留着日后炼化,正是一炉上好的资质养料。
可惜,算盘刚拨响就崩了弦。他刚化作噬甲虫钻入夜色,林中便踏出两人——一老一少,步履沉稳如山。老人目光扫过半步铜甲尸微张的嘴,发现那枚青灰带霜的棺材菌早已不翼而飞,登时双目一厉,须发倒竖,怒火冲顶!
他二话不说,抬手便杀!
这群僵尸足有二十来具,领头的半步铜甲尸更是刀枪难伤,若林九亲至,怕也得缠斗半晌才能清场。
可在这位老人面前,它们连挣扎都显得多余。年轻人始终垂手静立,未动一根手指;真正出手的,只有那位双手跃动幽蓝电弧的老者——电光所至,僵尸纷纷炸裂、焦黑、碎成齑粉,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半步铜甲尸刚扑到半途,就被一道蛇形雷鞭缠住脖颈,“咔嚓”一声拧断脊骨,轰然栽倒。
“爹,镇子……还进不进?”年轻人走近,低声问。
老人胸膛起伏,喘得厉害,摆了摆手:“不进了。就地歇脚。”顿了顿,又绷着脸补了一句:“年轻人,得学会熬得住!”
话音未落,他已在树根盘结处盘膝坐下。刚才那一通狂轰滥炸,看似轻松写意,实则透支极大——蓝雷虽猛,却极耗本源。若再连夜赶五十里山路,明天别说见林九,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不过嘛……迟到也无妨。压轴的人,向来踩着时辰登场。
李慕一路疾掠,悄无声息落回地窖。安妮仍倚在墙角,指尖绕着一缕银发打转,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怎么,还不滚回去睡?不怕被撞见?”
“怕什么?那丫头脖子上挨了我一记轻叩,够她昏沉半天。”她嗤笑一声,尾音微扬,“再说,我也不想跟她同处一室——怕真忍不住,一口咬断她喉咙。”
李慕默了默。
翌日清晨,玛丽揉着后颈推门而出,皱眉望向姑姑:“姑姑,我脖子好酸……像被谁掐过似的。”
安妮正擦着银叉,头也不抬:“落枕呗,还能是什么?”
“真是落枕?”
“嗯,千真万确。”
“那今天铺子你照看吧,我躺平补觉。”说完,她转身又缩回屋里。
安妮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想喊住她,喉头一紧——终究没开口。她忽然觉得,自己盯人太久,牙根有点发痒。
此时林九道堂外已聚起不少人影,一排排茅山弟子身着靛青镶金边的道袍,肃立两侧,衣袂微动,如松如柏。大堂内,九叔头戴杏黄八卦冠,身披云纹鹤氅,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气度沉凝;左右立着秋生与文才,一个吊儿郎当抠着袖口,一个眼神飘忽东张西望。他下首坐着四目道长,身边空着位置——家乐没带,他知道这孩子压根帮不上劲。
再往旁去,麻麻地斜倚在椅中,拇指抵着鼻翼慢条斯理地抠着,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笑意;阿方垂手立在他身后,肩背绷得笔直,像根随时要弹出去的弓弦——带是带了,可谁在乎他顶不顶用?其余座上,也皆是林九的同门师兄弟,个个神色各异,身后站着各自最得意的门人;那些被晾在外头的,早被默认为“不入眼”的徒弟,连门槛都没资格跨进来。
见众人落座齐整、目光灼灼投向自己,林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喉结微动,声音低而稳:“诸位师兄师弟,眼下阴门洞开,百鬼夜行——若不趁早收束,怕是要搅得十里八乡不得安宁!可单靠我一人之力,便是三头六臂,也兜不住这满山遍野的邪祟……”
话音未落,一位留着乌黑八字胡的师弟便扬声插话:“师兄,这事还是等坚叔到了再议不迟!”
秋生正为牢里凭空折损二十年阳寿的事心头发堵,一听这话火气“噌”地窜上来,脱口就嚷:“咱们十几号人干等他一个?他算哪根葱?”
文才立马跟腔,舌头打结却咬字格外用力:“对……对啊!他、他哪根葱?”
林九眉峰一压,眼风扫过去:“没规矩!我的师兄,就是你们的大师伯!”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老一少踏月而来。老者一身玄白阴阳道袍,头戴混元太极冠,灰白须发如霜染雪,面相古拙清癯,颔下两缕长须随风轻拂,倒真有几分出尘之姿;可那双眼睛幽深冷冽,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透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裹着件明黄马褂,额前碎发半遮右眼,五官俊朗,唇角微扬,神情却倨傲得刺眼,眉宇间隐隐浮动着一股子阴鸷邪气。门外弟子一见,齐刷刷躬身拱手:“大师伯——!”
来者正是茅山首徒石坚,与他亲传弟子石少坚。两人眉眼轮廓竟如刀刻般相似,活脱脱一对翻版。
石坚父子径直入堂,林九领着文才秋生迎上前去,抱拳垂首,声音恭谨:“大师兄!”
石坚眼皮都未抬,只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主位,在九叔方才让出的太师椅上坦然落座。他无视林九,因当年银行大班之位,本是他囊中之物,却被林九半路截胡。他这一坐,满堂师兄弟才纷纷归位——威势之重,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