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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为抢水敬福受伤
    闽西的夏日,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湘水湾。董敬福站在干裂的田埂上,望着那片本应绿油油的稻田,如今却只剩枯黄的秸秆在热风中瑟瑟作响。他的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根用厚布包裹棍头的木棍,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泄怨不伤人。可如今,连这仪式性的械斗,也快要失去意义了。

    远处,湘水湾的河水已经退缩成一条细流,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董敬福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想起了父亲傅金光——那个为了融入董家而改姓的汉子,在自己小时说起的往事。大概是董阿公的父亲那一辈,有三个人那次抢水的械斗中送了命。

    “敬福!李家的人又去油坊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敬福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根木棍,思绪却飘向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

    光绪二十三年,湘水湾的旱情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那时的董阿公的父亲董兴达还是个精壮汉子,一身结实的肌肉在烈日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本不姓董,原是江西来的流民,因着一手榨油的好手艺被董家村收留。为了表示忠诚,他改随董姓,村里人笑称他是“半路董家郎”。

    “兴达啊,明日去蓝畲村送‘行身’,你跟着去。”老族长董连登拍着他的肩膀,“你虽不是董家血脉,但这份心,大家都看在眼里。”

    董兴达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参与“雨神亲”这样的大事,意味着他真正被董家接纳了。

    那年的“雨神亲”异常凝重。两村的人都明白,这次送龙王庙“行身”去蓝畲村巡游,不只是遵循州府判案后的约定,更是祈雨的迫切需求。

    端午那日,董兴达跟着董家的队伍,抬着龙王的行身,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蓝畲村行进。途中,两村青壮照例“对打”木棍,棍头包着厚布,打在肩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特殊的仪式,既发泄着清末那场因祈雨先后顺序而引发的械斗留下的旧怨,又不会造成新的伤亡——那场械斗死了三人,谁也不想再重演悲剧。

    董兴达在这场仪式性的械斗中格外卖力,他想证明自己已是真正的董家人。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打退”三个蓝畲村的壮汉。

    蓝畲村的老族长看在眼里,对董连登笑道:“你们董家得了头猛虎啊。”

    董连登自豪地捋着胡须:“是我们董家的福气。”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董兴达参加的最后一个“雨神亲”。

    那年中秋,蓝畲村护送龙王神像回銮途中,两村再次“对打”。这一次,不知是谁先卸下了棍头的厚布,混乱中,真刀真棍相向。等州府的官兵赶到时,河滩上已躺了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董金光。

    他临死前紧紧抓住董连登的手:“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只求族长照顾我那媳妇和小子”

    董金光的葬礼很简单,和那场械斗一样,被刻意低调处理。州府严厉警告两村,再有任何流血事件,将派兵驻扎,严惩不贷。

    董兴达的妻子,一个的畲族女人,在丈夫坟前哭晕过去三次。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敬福,身旁站着九岁的敬禄和七岁的敬城。

    “放心吧,董家不会亏待你们。”董连登郑重承诺。

    

    然而承诺抵不过天灾。连续两年歉收,董家村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董伯公的儿子,最后还是打起了伐木的主意,购田置地,才慢慢发展起来。

    “爹,李家的人说河水该先供稻田,油坊得停三天。”董承业气喘吁吁地跑到田埂上,打断了董敬福的回忆。

    董敬福皱了皱眉:“油坊停了,我们吃什么?”

    “李家人说,稻子要是全旱死了,大家明年都得饿死。”

    董敬福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木棍:“带我去看看。”

    去油坊的路上,董敬福的思绪又飘回了童年。他记得母亲哑女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在油坊里忙碌到深夜。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三个孩子的头,无声地传递着母爱。

    父亲金光到了湘水湾后,娶了哑女,生下了三个孩子。过上了一阵还算舒心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因为有田产山场,在打土豪时,父亲又遇难了,惨死在汀江边的美溪。

    敬禄和敬城只得离家,在大伯傅鉴飞的帮助下,去了武所城。敬禄在济仁堂当学徒,敬城去上了小学。但敬城又不幸感染时疫,不幸去世。董敬福随着哑女母亲在湘水湾艰难度日。

    哑女不会说话,却懂得听油坊里木槌撞击的声音。她能根据撞击的节奏,判断出油榨得是否顺利。当她听到异响,会立刻走到榨槽前,指着某个部位,让工人调整。

    靠着这榨油坊,她硬是把董敬福拉扯大,还给他娶了邻村马家的女儿。

    “敬福,你娘不容易。”马氏刚过门时,常听村里人这么说。

    确实不容易。董敬福记得,有一年大旱,河水几乎断流,油坊与李家争水,哑女一个人提着棍子守在引水渠旁,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当李家人来强行改道时,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吓得那些人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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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幕,成了董敬福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榨油坊建在湘水湾河边,是利用水力驱动的老式油坊。如今河水几近干涸,水轮无力地悬在半空,像断了翅膀的鸟儿。

    油坊前,七八个李家人正与董家的工人对峙。

    “敬福来了!”有人喊道。

    李家的领头人是李茂才,与董敬福年纪相仿,腰间也别着一根包布木棍——这是两村“雨神亲”的象征。

    “敬福,不是我们不讲理。”李茂才先开了口,“河水就这么多,再分给油坊,下游的稻田就全完了。没了收成,全村人都得挨饿。”

    董敬福平静地问:“油坊停了,我们董家十几口人吃什么?”

    “总好过全村一起饿死。”

    “那就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董敬福走到水渠边,看着那细若游丝的水流,“油坊不能停,但可以减产。白天水引去稻田,晚上再引回油坊。”

    李茂才摇头:“晚上那点水,够干什么?”

    “总比没有强。”董敬福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气,说不定过两天就下雨了。”

    “我爹说,今年的大旱才刚刚开始。”李茂才忧心忡忡,“道观的张天师说,闽西往后几年,可能都是旱年。”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最终,双方勉强达成协议:油坊白天停产,晚上用水。但这也意味着董家的收入将减半。

    夜晚,董敬福独自坐在油坊里,听着微弱的水流推动水轮发出的吱呀声,比往常慢了许多。

    “阿伯,回家吃饭吧。”大儿子承业提着灯笼找来。

    董敬福抬头,看着已经六岁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小时的影子。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董敬福柔声道。

    承业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父亲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李家人来说,武所城里疫病又起了。”董敬福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叔叔在济仁堂怎么样了。”

    承业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

    董敬福的二弟敬禄在武所城的济仁堂学医,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郎中。

    想起三妹敬城,董敬福的心一阵刺痛。敬城去世前,他最后一次去武所城探望。济仁堂里挤满了病人,敬禄那时还小,什么也不会。这种病,傅医生也毫无办法,眼看着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没能救回敬城。

    那一场疫病,武所城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董敬福回到家,马氏已经热好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里,漂浮着几片野菜。

    “将就吃吧,米缸快见底了。”马氏轻声道。

    儿子承礼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爹,我饿。”

    董敬福把自己的粥推给儿子:“喝吧,爹不饿。”

    承业已经六岁,有点懂事了,要把自己的粥分给父亲,被董敬福拦住了:“你长身体,多吃点。”

    饭后,董敬福和马氏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听说蓝畲村那边也旱得厉害。”马氏轻声说,“他们的族长前几日来找过世昌公,商量‘雨神亲’的事。”

    董敬福立刻来了精神:“怎么说?”

    “好像蓝畲村觉得今年旱情太严重,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仪式。”

    董敬福沉思起来。“雨神亲”是两村关系的缩影,也是旱情严重程度的晴雨表。一旦仪式时间有变,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

    “世昌公答应了吗?”

    “还没定,说是要等县政府的意思。”

    董敬福叹了口气:“政府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这点小事。”

    马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敬福,你说要是有一天,湘水湾彻底没水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董敬福答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董连登派人来请董敬福。

    老族长已经八十有二,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是董家村最年长的人,也是“雨神亲”传统最坚定的维护者。

    “敬福啊,坐。”董连登指了指面前的竹椅,“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董敬福恭敬地坐下。

    “蓝畲村那边派人来,想提前进行龙王回銮。”董连登直入主题,“他们说,按照老规矩,中秋回銮太迟,等不到那时候了。”

    “族长怎么看?”

    董连登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旱的天。湘水湾快见底了,再不下雨,别说油坊,人喝的水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蓝畲村提议,不仅提前回銮,还要加大‘对打’的规模。”

    董敬福吃了一惊:“早都明令禁止械斗吗?”

    “不是真打,是仪式。”董连登解释道,“蓝畲老族长说,可能是我们这些年太克制,不够诚心,所以雨神不愿降雨。”

    董敬福想起董伯公的父亲就是死在这种“仪式”上,心里一阵刺痛。

    “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带队。”董连登看着董敬福,“你祖上当年就是为了这事死的,由你带队,最合适。”

    董敬福沉默了。他明白老族长的用意,但这担子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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