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城春日的午后总是慵懒的。济仁堂药铺里,老板娘林蕴芝正拨弄着算盘,檀木珠子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药香弥漫,混杂着当归、黄芪和陈皮的气味,这味道已经在这条老街上飘了三十多年。
“林掌柜,李科员来了。”伙计阿福撩开后堂的蓝布帘子。
林蕴芝抬起头,正见李致平迈过门槛。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致平兄今日得闲?”林蕴芝起身相迎,吩咐阿福沏茶。
李致平在八仙桌旁坐下,环顾四周:“还是你这儿清静。县政府那边,唉……”他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包上杭产的烟丝,“家乡带来的,我知道你亲家爱这口。”
林蕴芝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上微潮的凉意:“他现在抽得少了,燥邪伤肺,谢过致平兄。”
茶端上来,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李致平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好茶。如今这年月,能静心品茶的日子不多了。”
两人沉默片刻。街对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粿条——热乎的粿条——”声音拉得老长,在春日的暖阳里晃晃悠悠。
“听说,”林蕴芝打破沉默,“县里又要加税了?”
李致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加税,是开征新税。房铺宅地税,省里的命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县长催得紧,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清查造册。”
“武平百姓的日子已经够难了。”林蕴芝轻声道,“去年大旱,今年春耕又缺种子,这时候加税……”
“谁说不是呢。”李致平身体前倾,“蕴芝,你是明白人。我李致平虽然是上杭人,但在武平任职这些年,早把这里当第二故乡。看着乡亲们苦,我心里难受。”
这话说得恳切,但林蕴芝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听过亲家朱师爷曾评价李致平:“此人圆滑如卵石,八面玲珑,心里装着一杆秤,专称利害轻重。”
“陈县长那边……”林蕴芝试探道。
“陈石?”李致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是福州人,省里派来的空降县长。来了半年,张口闭口‘总裁训示’、‘抗战建国’,可知道武平地薄人贫?知道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稀粥?”
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林蕴芝了然。武平官场素来排外,前几任外地县长都待不长。
陈石来了半年,已和本地势力多次冲突,李致平作为县政府军事科员,又是上杭人——上杭与武平毗邻,言语相通,风俗相近——自然成了本地士绅在官场中的代表。
“听说前日开会,你和陈县长争执了?”林蕴芝问。
李致平摆摆手:“不提也罢。倒是你,济仁堂的铺面不小,这房铺宅地税一开征,每月得多交不少。”
“该交的总要交。”林蕴芝平静地说,“只是担心那些小门小户,一间铺面养一家老小,再添税负,怕是……”
“你心善。”李致平感慨,“可陈县长不这么想。他说‘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还搬出《抗战建国纲领》,说一切为了前线。”他忽然压低声音,“蕴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致平兄请说。”
“陈石这次是铁了心要征这笔税。但武平的情况特殊,历年税赋册籍混乱,田亩、房产从未彻底清查过。若真查起来……”李致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要出乱子。”
林蕴芝心头一跳。她听懂了言外之意:李致平在暗示抵制。
“致平兄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致平恢复常态,端起茶盏,“只是感慨罢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听说你前阵子救了东街刘铁匠的儿子?”
话题转得自然。两人又闲聊片刻,李致平起身告辞。送他到门口时,林蕴芝注意到街角有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朝这边张望,见李致平出来,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是……”林蕴芝问。
“哦,保安队的弟兄,陪我出来走走。”李致平轻描淡写,但林蕴芝看出来了,那是他的私人护卫。
回到柜台后,林蕴芝重新拨弄算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她想起亲家的叮嘱:“蕴芝,时局要乱。李致平这人可用但不可信,陈石……太刚易折。咱们开药铺的,只管治病救人,少掺和官场是非。”
可在这乱世,谁能真正置身事外?济仁堂三代经营,治好的病人遍布武平,也织就了一张庞大的人情网。林蕴芝三十二岁守寡,独力撑起家业,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她隐约感到,李致平今日来访,不只是送烟丝那么简单。
县政府议事厅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县长陈石居首,左侧是县政府各科室主管,右侧是地方士绅代表。李致平坐在陈石斜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着一份文件。
“诸位,”陈石敲敲桌面,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面色严肃,“省府急电,为充实抗战经费,决定在全省开征房铺宅地税。我县须于四月前完成清查,五月开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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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响起低语。财政科长黄文焕推了推眼镜:“县长,时间是否太紧?武平山多地少,户籍混乱,短期恐难完成清查。”
“困难自然有,但抗战大业,容不得推诿。”陈石语气强硬,“此事由军事科牵头,保安队配合,务必按期完成。”
众人目光投向李致平。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县长,卑职有一事不明。”
“讲。”
“房铺宅地税按什么标准征收?税率几何?减免条件如何?”李致平问得平和,“武平历经匪患,前些年潘顺荣之乱,许多房契地契毁于兵火。若按现有册籍征收,恐失公允。”
“这些细则省里会有明文。”陈石道,“当务之急是启动清查。”
“卑职以为不妥。”李致平缓缓道,“细则不明,如何清查?百姓问起来,我们如何作答?若胡乱清查,引发民怨,谁来承担?”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陈石脸色微沉:“李科员,执行命令便是。”
“卑职正是为执行命令着想。”李致平寸步不让,“武平民风彪悍,前车之鉴不远。民国二十七年冬,因加征壮丁费,下坝乡民围攻乡公所,死伤数十人。若此次再草率行事……”
“李致平!”陈石提高声音,“你是在威胁本县?”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李致平站起来,微微鞠躬:“卑职不敢。只是身为武平官员,有责任提醒可能的风险。”他环视众人,“在座诸位都是武平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百姓疾苦。去年旱灾,今年春荒,此时加税,无疑是雪上加霜。”
几个士绅代表微微点头。陈石看在眼里,脸色更沉。
“抗战时期,哪个百姓不苦?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百姓出钱出力,天经地义!”陈石也站起来,“李科员若觉为难,本县可另委他人。”
这话已是公开警告。李致平却笑了:“县长误会了。卑职既然领命,自当尽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本县负责!”陈石截断话头。
会议不欢而散。李致平走出县衙时,几个士绅跟了上来。
“致平兄,陈县长这是铁了心啊。”说话的是商会副会长刘秉坤。
李致平掏出烟斗,慢悠悠装上烟丝:“刘老,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尽力。”
“可这税要是真征起来……”刘秉坤欲言又止。
“放心。”李致平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武平的事,还得武平人自己说了算。”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去。李致平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暮色中的武所城。城墙破败,几处垛口已经坍塌,这是潘顺荣兵变时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民国三十年五月那个夜晚,潘顺荣带人攻进县城,杀了十九个福州籍官员……
“李科员,还不下班?”身后传来声音。
李致平回头,见是秘书室的周文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
“就回。”李致平笑笑,“周老先生,您看今日这会……”
周文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科员,听老朽一句劝,莫与陈县长硬顶。他是省里派来的,有背景。”
“多谢关心。”李致平拍拍周文书的肩,“我心里有数。”
目送周文书蹒跚离去,李致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当然知道陈石有背景——陈石的姐夫在省财政厅任职,这也是陈石敢在武平强力推行新政的底气。但李致平也有自己的算盘。他在武平经营多年,保安队里有他的人,地方武装头目多半与他有交情,就连中山的潘顺荣,当年也曾与他有过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机会。抗战进入第四年,国府财政吃紧,加税势在必行。但这税怎么征、征多少,里头大有文章。陈石想靠征税在省里表功,他李致平何尝不能借抗税收拢人心?
正思忖间,一辆黄包车停在面前。车夫压低草帽:“李科员,林掌柜请您去济仁堂一趟,说是有急事。”
李致平眼神一凝:“知道了。”
济仁堂后堂,灯火通明。林蕴芝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紧锁。
“李科员到了。”阿福通报。
李致平撩帘进来,见林蕴芝神色凝重,便问:“出什么事了?”
林蕴芝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致平翻开,是济仁堂历年的药材进出记录。但其中几页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
“我亲家从广东带回的消息。”林蕴芝压低声音,“省里确实要开征房铺宅地税,但税率未定,由各县自拟方案报省备案。另外,有一笔特别补助——征税得力者,可提取两成作为地方行政经费。”
李致平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亲家经商多年,在省城、羊城都有些熟识的老关系。”林蕴芝点头,“致平兄,陈县长这么急着征税,恐怕不只是为了抗战。”
“当然不是。”李致平冷笑,“两成提成,数目不小。而且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每年都有。”他合上账册,“蕴芝,多谢。这个消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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