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书桌前,他垂着眼,目光先落在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
封面没有涂鸦,没有折损,只有长期摩挲留下的、柔软的旧痕,边缘被磨得微微发毛,却依旧规整,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是被随手丢置,是被认真收放。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封面上空顿了半秒。
这只干净的、没有疤痕的手,即将触碰另一个自已最私密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刺麻的恶心,却又带着近乎自虐的执拗。
指腹轻轻落下,触到封面的质感,微凉,干燥,没有沾染过任何污秽。
他没有急躁地翻开,只是用指腹缓缓划过边缘,像在读取一段从未属于自已的人生轨迹。
下一秒,他极慢地掀开了第一页。
纸页洁白,没有污渍,没有被泪水晕开的痕迹,没有被愤怒撕碎又粘好的裂口。
字迹清瘦、工整、棱角分明,却不带戾气,每一笔都稳得恰到好处,是长期在安稳环境里养出来的冷静,不是他那种被逼到绝境、刻在骨血里的狠戾。
没有抱怨,没有诅咒,没有血淋淋的控诉。
第一页只是简单记录着日常:天气,行程,几句简短的思绪,干净得近乎寡淡。
还有一些他不曾了解的……朋友?
淡淡的,则是他曾渴求不来的。
【甲是傻子吗…总是做出那么明显会露馅的动作。。也就只有渡边这个傻蛋看不出来了吧】
【安今天很可爱,但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吧?但确实很可爱】
【这个家伙是傻*吗?怎么总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正常人真的会因为被窝里面有假老鼠就什么证据也不找就来找我茬吗?】
【虽然确实是我放的。】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动作慢得像在解剖。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绝望嘶吼,没有记录过深夜里灼烧脸颊的剧痛,没有写过被人指指点点、避如蛇蝎的屈辱,没有半个字提及疤痕、地狱、挣扎。
偶尔出现的几行文字里,藏着细碎的、被人在意的痕迹——
有人提醒他添衣,有人为他留了灯,有人在他低落时轻轻搭过一句援手,有人在危险尚未靠近时,就已经替他挡在了身前。
所有他曾拼了命渴求、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羽生信一拥有得理所当然。
他的指尖停在某一页,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
原来所谓的命运,不过是有人撑伞,有人淋雨。
原来他那场坠入黑暗的劫难,本可以不发生。
只要他也有那样一群亲友,只要也有人在那一刻,伸手护他一次。
可他没有。
只有滚烫的硫酸,只有撕裂的疼痛,只有一张从此再也不敢见人的、扭曲的脸,只有不得不裹上黑色披风、扣紧兜帽、把自已藏进阴影里的余生。
而羽生信一,完好、干净、被妥善珍藏,连风都不会吹乱他的衣角,更不会让他有半分狼狈。
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推理已经完成,无需更多证据。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但他并没有动作也并没有搭理,只是…站在书桌前,垂着眼,看着那本安静的笔记本,良久未动。
“信一?还没有起床吗?已经要中午了哦。”
脖颈处的空落感又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扯过身后的披风,想把半张脸重新藏进兜帽的阴影里,可身后只有干净的空气,没有布料,没有重量,没有能给他一丝安全感的遮蔽。
谁?
他的朋友?
胸腔里的心脏冷得发僵,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酸到发苦的疼。
他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披着黑色披风,戴着兜帽,满身疤痕与戾气,连呼吸都带着阴影。
他缓缓收回手,插进微凉的空气里。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这具身体,这间屋子,这份人生,这份完好无缺的温柔,全都是羽生信一的。
一丝一毫,都不属于他。
指尖还僵在半空,那是习惯性去抓兜帽的姿势。
身后空无一物。
没有布料垂落的重量,没有披风裹住肩背的紧绷感,没有兜帽压在眉骨上的阴影。
就这么赤裸裸地站在光里,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像被人重新泼了一遍滚烫的酸。
他明明已经二十多岁,早该是挺直脊背、抬眼迎向光的年纪。
本该是走在人群里也能从容抬脸的人。
可那这件事情来得太早,太狠,正好掐在他最耀眼、最该往前冲的时候。这件事情也让他的未来碎了,连抬头的资格都被一并烧光。
从那天起,黑色兜帽与披风,就不是装饰。
是他的脸,也是他的尊严,更是他唯一敢呼吸的阴影。
那道疤痕长在后颈、脸颊、藏在布料之下,可真正烂在骨子里的,是被世界突然抛弃的失重感。
是前一秒还在光明里,下一秒就被踹进地狱的落差。是他明明也曾干干净净,却再也回不去的清醒。
现在披风没了。
那层他用数年时间裹紧自已、勉强活下去的壳,如今就像是被被硬生生撕开一般。
光落在他颈侧,落在他本该被遮挡的轮廓上,
不像温暖,像凌迟。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不是怕冷,是怕光。怕那道看不见却时时刻刻存在的疤痕,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怕别人看见,怕自已看见,怕这具身体还记得——他曾经也是那样完整、那样明亮、那样不必躲藏的人。
不习惯。
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刺痛。就像当年硫酸落下时,那种皮肤被灼烧、剥离、再也回不去的疼。
空荡的后颈,比疤痕更痒,更麻,更尖锐。没有披风压着,他连站姿都变得歪斜,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不是不习惯一件衣服。
他是突然失去了那片,唯一允许他活着的阴影。
脚步很慢,慢得像是在走向刑场。
每一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都格外清晰,温热的木质纹理,却烫得他指尖发寒。
就像……他不是在走向一面镜子,是在走向被毁掉前的自已一样。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心脏钝重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没有披风裹着,声音都像是要漏出去,被这安稳的世界听得一清二楚。
门外的敲门声停止了,不知道是外面的人放弃了,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缓慢的停在镜前。
视线先落在地面,不敢抬。
脖颈处的空落感再次翻涌,那是常年被兜帽压出的惯性,是疤痕被布料覆盖的安全感,是他硬生生给自已筑起的、唯一的壁垒。
此刻壁垒全无。
他极慢地,抬起眼。
视线撞进镜中。
一瞬间,呼吸骤停。
镜里的人,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清瘦,鼻梁挺直,发丝整齐,没有半分凌乱。
一双紫瞳显得幽渊,脸颊光洁,后颈平滑,没有凹凸扭曲的疤痕,没有被硫酸灼烧过的狰狞,没有常年藏在阴影里的阴郁戾气。
完整,干净,明亮。
是他本该一辈子都是的样子。
是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被硬生生夺走的样子。
他目光发愣的看着面前的自已,伸出手下意识想触碰镜面,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手又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
“这是在干什么呢,信一?”安逸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嘴角,“就算觉得刚睡醒的自已再怎么帅也要回应一下,在门口敲门的我吧?”
“我等的很可怜呢。”
“………”
安逸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系衣衫,姿态松弛,眉眼清润,进门后先习惯性地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另外两个家伙吵闹的声响。
他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唇角弯着一点浅淡又无奈的笑,目光落在书桌前那个背对着镜子的身影上,眼神软得像温水。
那是看惯了羽生信一冷淡安静、却从不会真正伤人的模样,是看亲人般自然的温柔,带着几分好笑的纵容。
“今天怎么又一个人闷在这呢。”
房间里的空气静了一秒。
他缓缓抬起眼,与安逸的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没有刻意躲闪,没有平日羽生信一的淡然,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冷,裹着化不开的酸,藏着从地狱爬上来的狠戾,像寒潭深水,一眼望不到底。
那是被碾碎过、灼烧过、再也拼不回原样的破碎,是完好的皮囊根本藏不住的、属于阴影的气息。
安逸抱着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温和的眉眼,缓缓眯了起来。
那不是警惕,不是怀疑,是一种极细微错愕。
……
安逸望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眉尖轻轻一挑。
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带着一丝自已都未察觉的不确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寂静里。
“你……是信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