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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6章 吕布的犹豫,董白的幽怨。
    就在天下英雄为那“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盛名与厚赏心驰神往,或秣马厉兵,或顶风冒雪奔赴洛阳之时。

    

    豫州,

    

    吕布府邸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吕布,这位名震天下的飞将,此刻正独坐厅中,面前摊开着那份从洛阳流出的、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比武大会榜文抄件。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吕布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嘲弄,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以他的武艺,他的骄傲,这本该是一个让他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飞马前往,将“天下第一”的名号亲手夺回的绝佳机会。

    

    方天画戟在手,赤兔马踏风,天下英雄谁堪敌手?这个念头曾如野火燎原,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过。

    

    然而,每当这火焰升腾至巅峰,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幅令他刻骨铭心、甚至有些屈辱的画面——

    

    定襄城外,黄沙漫天。典韦那双铁戟挟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云那杆龙胆亮银枪如同毒蛇吐信,专挑他招式转换间最刁钻的空隙刺来。

    

    李进那柄长刀则沉稳狠辣,总在最关键时刻封住他的退路。三人并非单打独斗,而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他团团围住。

    

    任他方天画戟舞得泼水不进,神力惊人,也架不住三人车轮般的猛攻与精妙的合击。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打得如此狼狈,兵器险些脱手,身上多处挂彩,最后若非丁原花费巨资赎人,后果不堪设想。

    

    那场“毒打”,不仅打掉了他的威风,更在他那“天下无敌”的信念上,凿开了一道细微却难以忽视的裂痕。

    

    紧接着,虎牢关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映现。

    

    天下诸侯联军阵前,他吕布单骑挑战,连斩数将,戟下亡魂哀嚎,联军士气为之夺,他正自觉威风不可一世,睥睨群雄之时。

    

    又是那三人——典韦、赵云、李进!他们甚至没有多言,直接出阵,以三角之势将他困在核心。那一战,比定襄更加凶险,也更加令他憋屈。

    

    这些记忆,如同北地最凛冽的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心中那跃跃欲试的火焰浇得只剩青烟。

    

    去洛阳?在天下人面前,再次面对那三个煞星?万一……万一那凌云不讲规矩,再次安排这三人,或者他麾下又冒出几个类似典韦、赵云那样的怪物,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演虎牢关前的一幕……。

    

    他吕布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彻底沦为笑柄,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重要的是,女儿玲绮还在凌云手中为质,自己此番前去,会不会反而受制更深,甚至成为凌云要挟他的筹码?

    

    几日来,吕布便在“想去扬名”与“恐遭羞辱”之间反复徘徊。他时而对着擦拭得锃亮的铠甲和兵器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一日,午后,吕布又在厅中对着那份已经被他揉皱又抚平数次的榜文长吁短叹。炉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他的心腹将领,以箭术闻名、性情相对沉稳的曹性,奉命前来禀报开春后军屯的安排。

    

    事毕,曹性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偷眼觑了一下主公紧锁的眉头和案上那眼熟的榜文,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道:“温侯……可是在为洛阳比武之事烦心?”

    

    吕布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是又如何?莫非你也觉得,某该去那凌云小儿摆下的擂台,给他捧场作戏,让他再折辱某一番?”

    

    曹性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声音压得更低:“末将不敢。温侯神威,天下谁人不敬?只是……”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末将以为,温侯若是不去,恐怕反落人口实,于大业不利。”

    

    “哦?”吕布眉梢一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细细说来。”

    

    “温侯请想,”曹性见吕布愿听,稍稍安心,分析道,“此次大会,乃是以天子名义召开,诏告天下。

    

    曹操、刘备、孙策,乃至刘表、袁术、西凉马腾等人,无论真心假意,或为名,或为利,或为窥探朝廷虚实,皆已派将前往,甚至亲自动身。

    

    若天下豪杰齐聚洛阳,唯独温侯缺席,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他抬眼看了看吕布的脸色,继续道:“或会说温侯畏惧朝廷权威,不敢应召;或会说温侯自矜身份,不屑与天下英雄为伍;更甚者……或会揣测温侯与朝廷、与大将军凌云嫌隙过深,乃至不敢踏入洛阳半步。

    

    无论哪种说法流传开来,于温侯声望,于我等在豫州招揽豪杰、安抚百姓、图谋发展,皆非益事。此其一也。”

    

    吕布沉默不语,但身体微微前倾,示意曹性继续说下去。

    

    “再者,”曹性声音更稳了些,“玲绮小姐尚在洛阳。

    

    父女连心,温侯必然牵挂。此番若以参加朝廷盛会、觐见天子为名前往,正是示好之举,或能改善与朝廷关系,对小姐的处境亦有益处。

    

    即便不能立刻接回小姐,能让朝廷放松看管,多些照拂,也是好的。此其二也。”

    

    说到女儿,吕布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至于比武……”曹性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温侯神勇,天下皆知。那‘飞将’之名,是温侯一戟一戟打出来的!

    

    此番前往,即便不参与最激烈的角逐,只需在校场之上,展示一番冠绝天下的骑射武艺,便足以震慑群雄,让人不敢小觑。

    

    那凌云既以天子名义举办,大庭广众之下,天下英雄眼前,料想也不敢再行……昔日定襄、虎牢那般群战围殴的下作手段。

    

    温侯只需谨慎行事,见机而作,进退自如即可。若能趁机观察天下英雄虚实,凌云麾下将领能耐,亦是收获。此其三也。”

    

    曹性的话,层层递进,如同拨开了吕布心头连日积聚的迷雾。是啊,不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怯懦,甚至可能影响女儿,坐实了外间的种种猜疑。

    

    良久,他眼中那抹犹豫终于被熟悉的、属于温侯吕布的傲气与决断取代。

    

    他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炉火:

    

    “也罢!某便去洛阳走上一遭!倒要看看,这‘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究竟有多少斤两!也看看那凌云小儿,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他转向曹性,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铿锵:“曹性,你立刻去准备!挑选百名最精锐的并州骑卒随行,务必人雄马骏,甲胄鲜明!三日后,某亲率尔等出发!”

    

    “末将领命!”曹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抱拳,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激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大将军府内,另一场无声的“攻坚”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偏院一间临时改造的工坊里,门窗紧闭,却仍挡不住里面传出的特殊声响和飞扬的絮尘。

    

    那是“嘭、嘭、嘭”富有节奏的闷响,间杂着女声的指挥和匠人们的小声议论。

    

    董白挽着袖子,原本华丽的裙裾外罩了一件粗布围裳,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脸颊上甚至沾着几点黑灰与棉绒,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星辰。

    

    她面前,一张特制的大木弓紧绷着粗韧的牛筋弦,弓身随着匠人的操作规律性地弹动。

    

    旁边堆放着蓬松如云朵、洁白如初雪的弹好棉絮,以及几件初步成形的夹层衣物半成品。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牛筋、还有棉花特有的微微尘土气息。细小的棉绒在从窗缝透入的光柱中飞舞,落在每个人的发梢肩头。

    

    “这里,力道再均匀些……对,就这样……”董白顾不上擦拭额角的细汗,全神贯注地指导着一名老匠人操作木弓弹棉。

    

    经过无数次失败,调整弓弦的力度、频率,改良固定棉絮的网线材料和编织方法。

    

    董白和她召集的几名巧手匠人,终于掌握了将那些看似柔软实则极易缠结板结的棉花纤维,弹得蓬松、均匀、充满弹性的诀窍!

    

    那“嘭、嘭、嘭”的弹棉声,初听刺耳,如今在她耳中,却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美妙,那是创造与突破的乐章。

    

    更让她心中充满自豪与温柔悸动的是,她亲自从那堆最蓬松柔软的弹好棉絮中,挑选出品质最佳的部分。

    

    比照着她悄悄记下的凌云身量尺寸,细心裁剪内衬,然后屏息凝神,一针一线,缝制出了一件厚实暖和的棉袄内胆。

    

    针脚或许不如常年侍奉的绣娘细密均匀,甚至有几处因为棉絮太蓬松而缝得略有些歪斜,但她确保厚薄均匀,填充扎实,每一个线结都打得牢靠。

    

    最后配上她用厚实耐磨的青色麻布做成的外罩,一件在这个时代堪称革命性的御寒棉袄便诞生了。

    

    她将它捧在手中,感受着那份轻软而踏实的温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与承诺。

    

    自从接下这“弹棉花、做棉袄”的任务,她几乎全身心扑在了这间充满木屑和棉絮的工坊里,与匠人们同吃同研,素手沾染灰尘,华服蒙上棉绒。

    

    凌云偶尔会来询问进展,给予物资和人手上的支持,但大多时候,他忙于朝政、军事、筹备那场牵动天下的大会,分身乏术。

    

    董白知道自己做的事很重要,也甘之如饴,能为他分忧,甚至可能惠及无数将士百姓,这让她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再局限于闺阁或政治联姻。

    

    但每当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间临时安置她、尚且空旷冷清的偏院,看着铜镜中灰头土脸的自己。

    

    或从侍女口中偶然听说大将军今日又去了哪位夫人那里商议某事,心中难免会泛起一丝酸涩。

    

    她不是需要时刻呵护、攀附而生的娇花,但也渴望自己的努力和成果,能被他第一时间看见,能得到他专注的、带着温度与欣赏的凝视。

    

    而不仅仅是一句“做得不错”的公务式肯定,或是对“此物大有用处”的功利评价。

    

    抱着棉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董白走向凌云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

    

    来到书房外,恰好遇见几名属官告退出来。她通报后,抱着棉袄走了进去。

    

    “大将军。”董白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刻意保持着平静,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或是别的什么。

    

    她将怀中抱着的棉袄双手奉上,“您交代的‘弹棉花’之法,妾……末将已初步掌握,可堪实用。

    

    此乃用新法弹制的棉絮,妾……末将亲手缝制的棉袄一件,请大将军试穿,看看是否暖和,是否合身。”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自己沾着棉絮和些许污渍的袖口上,与书房内整洁雅致的环境,与凌云身上那做工精良、一丝不苟的锦袍,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这让她心中那点原本细微的幽怨,又悄悄滋生蔓延了一些——你看,我为了你交代的事,弄得这般不修边幅、灰头土脸的模样。

    

    你这几日,可曾真正在意过我是如何度过的?可曾想过这新衣背后的日夜辛劳?

    

    凌云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看起来厚实朴素的青色棉袄上,又快速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沾灰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起身接过棉袄,入手的那一刻,轻软温暖的触感便让他微微一怔。他轻轻掂了掂,又用手按压感受,果然蓬松柔软,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纩(丝绵)或褐(粗毛)填充的衣物。

    

    他眼中露出真切的欣喜,赞道:“好!董白,你果然聪慧坚毅,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拿出了堪用的成品!”

    

    他当即解开外袍,将那件棉袄套在身上试穿。大小竟颇为合宜,暖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驱散了书房里那一丝未尽的寒意,甚是舒服妥帖。

    

    “嗯,非常暖和!轻便胜过皮裘,保暖不输重纩!此物若能量产,装备军士,实乃严寒之福音;推广民间,更是百姓之福祉!你立了大功!”

    

    赞扬是真诚的,惊喜也是实在的。但听在此时心思敏感的董白耳中,却似乎更偏向于对“成果”和“巨大功效”的肯定。

    

    她抬起头,看着凌云脸上满意而振奋的表情,心中的那点幽怨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化作了唇边一丝略带苦涩的、自嘲般的弧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大将军满意就好。此乃末将分内之事。若是无事,末将先告退了,工坊那边……弹弓的力道还需微调,缝制之法也需标准化以便传授,尚有许多细节有待继续改进。”

    

    说完,不等凌云再多说什么,便敛衽一礼,转身,抱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快步退了出去。

    

    那背影在门廊光影中,显得有几分落寞,几分倔强,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刺。

    

    凌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与淡淡棉花清香的棉袄,又想起她方才低垂的眼睫和那匆匆一瞥中未能全然掩饰的情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并非迟钝之人,只是这乱世争雄、百废待兴的棋盘上,需要他统筹、决断、落子的地方实在太多,千头万绪,时间总是不够。

    

    独自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摩挲着棉袄粗糙却温暖的布料,暗自叹了口气。

    

    而此刻,随着吕布终于下定决心,带着百骑精锐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随着董白献上这件意义非凡、可能改变许多人生死的棉袄。

    

    随着洛阳城内汇聚的天下豪杰越来越多,校场周围的营房日益拥挤,各色旗帜在冬日的风中猎猎作响。

    

    那场注定要震动九州、写入青史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其所有重要的拼图,似乎都已陆续就位,或正在就位的路上。

    

    只待元月初十,北军校场,风起云涌,龙虎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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