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加德没有清晨。
重重火山灰将天空遮蔽成一块黑色的幕布,昼夜的边界已然模糊。
空气里满是硫磺和烤肉混在一起的怪味,说不上来是难闻还是诡异。
乔伦坐在半截断掉的石柱上,手里拿根削尖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脚边快要灭掉的篝火。
火堆里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靴尖上,又很快暗下去。
广场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索尔陷在空酒桶堆里,右腿横架桶沿,指缝间还死死扣着一根剔净的兽骨。
呼噜声一浪接一浪,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为了……北方神的荣耀……再来一桶……”
班纳缩在那条红布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睡姿跟个虾米差不多。
他的眼皮时不时跳两下,偶尔闷哼一声,大概在做噩梦。
幻视不在。
他大概飘到哪个没人的山头去观星了。
旺达也不知去了哪里。
另一边,异人族的国王盘腿坐在离乔伦不远的一块平整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双眼紧闭。
周围一片狼藉。
碎酒瓶、骨头渣子、还有不知谁吐出来的半块烤肉。
但他硬是在这堆垃圾中间坐出了一种禅修的架势。
乔伦拨了一下火堆。
木棍戳进灰烬里,翻出底下还在微微发红的炭块。
他已经在阿斯加德待了一整夜。
一整夜。
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格陵兰岛的木屋里,裹着毯子,听着河水撞击冰层的声音,进入深度睡眠。
而不是坐在一堆烂醉如泥的外星人中间。
“嗡……”
木棍停在半空,乔伦拨火的动作停了。
黑蝠王睁开了眼,把头转向了东北方向。
两个人同时盯着同一个点。
空间裂开。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破伤风。
那头巨型斗牛犬,呼哧呼哧地从空间缝隙里钻出来,四只爪子落地,砸得碎石乱蹦。
在它宽阔的背上,坐着一个人。
橘红色的长发,额头上别着黄色的发饰。
水晶还没等破伤风站稳就跳了下来,落地踉跄了一步,拎着裙摆就往黑蝠王那边跑。
“布莱克卡德!”
黑蝠王已经站了起来。
水晶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看到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黑蝠王抬手,比了几个手语。
“知道了,打完了就好,打完了就好……”
水晶四下张望了一圈。
目光先扫到了躺在酒桶堆里打鼾的索尔,再扫到了裹着红布缩成一团的班纳,最后落在了坐在石柱上的乔伦身上。
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乔伦!”
水晶快走了两步过来。
“你也在啊?”
“嗯,”
乔伦把木棍插进灰烬里,压了压帽檐。
“本来不该在这儿的。”
水晶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堆横七竖八的“英雄们”。
“这些就是……打败苏尔特尔的人?”
“宿醉的酒鬼。”
乔伦从石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来接人的?赶紧带走吧,阿提兰好歹比这儿干净。”
水晶“噗”地笑出了声。
黑蝠王走到乔伦面前。
这位异人族国王站定,看了乔伦两秒后做了几个手势。
水晶在旁边开口:“他说,阿提兰永远欢迎你。”
乔伦没动。
黑蝠王收回手,退后一步。
水晶这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东西。
巴掌大的石头,表面光滑,隐隐透出蓝色的微光。
她把石头递到乔伦面前。
“联络石。最新的,不需要信号塔,你往里面灌一点能量,我那边就能收到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嫌麻烦。”
她歪了歪头。
“但万一哪天你想换个地方住呢?月球上也挺安静的,而且没有蚊子。”
乔伦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
接过后揣进兜里。
“再说。”
水晶没追问,笑了一下,转身跳回了破伤风背上。
黑蝠王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神域,转身走到斗牛犬身边。
破伤风低吼了一声,头顶那根音叉亮起。
一人、一狗、一王,迈了进去。
裂口合拢。
乔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位置发了两秒呆。
“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旺达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肉汤,热气往上飘。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一圈淡青,昨晚也没睡踏实。
“走了。”
乔伦没回头。
旺达走到石柱边坐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索尔说宴会还要持续两天。”
“……”
“他的原话是:这种死里逃生的喜悦如果不彻底释放出来,会憋出病的。”
乔伦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酒桶堆里呼呼大睡的索尔。
雷神翻了个身,把旁边一个空桶压扁了,嘴里还在嘟囔。
“那是他的病。”
乔伦收回视线。
“跟我没关系。”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就想走。”
乔伦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块联络石。
“回格陵兰岛,把那条鱼煎完。”
“那条鱼?”
旺达端着碗抬头看他。
“那条鱼现在估计已经冻成冰棍了。”
“解冻就行。”
旺达没再接话。
她放下碗,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微光正在浮动,说不清是火山灰的折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一阵。
“乔伦。”
“嗯。”
“你真打算一直待在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个人?”
“那不叫一个人,叫清净。”
乔伦纠正她。
“没有外星人,没有魔法,没有哪个神仙半夜蹦出来拆房子。就风声和水声。”
他顿了一下。
“那才是正常的日子。”
旺达低着头,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两圈。
“也许吧。”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但你看那个。”
乔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
火山灰的上方。
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在穿透灰层往下坠,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尾迹。它们排列得太整齐了,不是陨石,不是碎片。
是编队。
轨迹的终点全都指向金宫废墟所在的位置。
乔伦胸腔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每次他刚想过两天安生日子,这股烦躁就准时报到。
从来没失约过。
他转身。
走到索尔躺着的那堆酒桶旁。
一脚踹上去。
“砰!”
索尔整个人从桶堆里滚了出来,后脑勺磕在地上,怀里的酒瓶摔了个粉碎,酒液泼了他一脸。
“嗯?嗯??”
索尔挣扎着坐起来,一手抹脸上的酒,一手还死攥着那根啃干净的骨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眯着眼到处看。
乔伦指了指天上。
索尔仰头,酒醒了一半。
天空中那些光点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几个已经穿透了火山灰层,露出了金属的轮廓。
战舰。
大量的战舰。
紧接着,一道全息投影从舰队正中央投射下来,覆盖了大半个广场。
一个老头出现在投影里。
金色长袍华丽得辣眼睛,下巴上留着一撮蓝色小胡子。
手里拄着一根镶满宝石的权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阿斯加德的各位!”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回荡在废墟之间。
“早上好啊!”
老头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夸张的思考表情。
“或者是晚上?管他呢,你们这儿的钟反正也全砸了。”
他笑了两声,权杖往地上一顿。
“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笑容没了。
“在萨卡星……”高天尊的声音压低:“逃单,是要付代价的。”
索尔手里那根骨头掉了。
“这疯子怎么找到阿斯加德的?!”
班纳也醒了。
他从红布里钻出来,抬头看着天上那片遮天蔽日的舰队。
铺天盖地的战舰正在降低高度,密集得把仅剩的那点天光都挡完了。
乔伦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三秒。
然后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眼睛。
“呀嘞呀嘞。”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大半。
“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