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云清欢靠在化妆镜前，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刚拍完最后一组哭戏，嗓子眼儿有点发紧，她记得妈说“不准喝冰的”，便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抿了口温水。

    

    助理小林进来收拾东西，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都黑透了，路灯全亮了。你今天拍得真稳，导演说一条过，没再喊卡。”

    

    云清欢嗯了一声，眼皮有点沉，脑子里还回放刚才那场戏——她演一个被冤枉的女孩，在雨里跪着求人相信她。镜头拍完，她还在抽鼻子，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心里堵。

    

    她放下杯子，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凌泽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有个病人，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站在床边盯着他。医院查不出问题，但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原本松下来的精神一下子绷直了。

    

    沈凌泽是医生，不是神棍。他会发这条信息，说明常规手段已经试遍了。她点开对话框，回了个问号。

    

    对方几乎是秒回：“患者叫陈志远，三十八岁，无精神病史，脑部CT正常，心电图也稳定。但每次入睡，都会惊醒，说自己看见穿黑衣服的女人坐在床沿。护士查房时，房间空无一人。”

    

    云清欢坐直了。

    

    她顺手从包里掏出罗盘，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划。指针微微晃动，最后指向西北方向——和她现在坐的位置一致。她皱了下眉，这说明附近有阴气波动，不算强，但持续存在。

    

    “你怀疑是灵体干扰？”她打字问。

    

    “我不信这些。”沈凌泽回，“但我查不出病因。他家属快崩溃了，我也……不想看着一个人活活被耗死。”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知道沈凌泽什么样——平时话少，做事一板一眼，连她抓鬼的事都只当是“心理安慰”。可他会专门发这条消息给她，等于变相承认：我信你那套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

    

    “喂？”那边声音很轻，背景有仪器滴答声。

    

    “三哥。”她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大概有数。阴气滞留、执念未散，八成是亡者有事未了，缠上活人了。”

    

    “所以真有人……附身？”

    

    “不是附身，是‘共感’。那人睡觉时气场弱，容易被拉进对方的记忆里。他看到的，可能是死者生前最后的画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他一直在重复经历别人的死亡？”

    

    “对。”她点头，虽然他知道不着，“你现在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你在片场？”

    

    “刚收工。”

    

    “那你先休息，明天——”

    

    “我现在就去。”她打断，“拖得越久，他精神越崩。再说……”她顿了顿，“你是医生，我是‘编外人员’，咱俩搭伙，正好互补。”

    

    小林听见这话，抬头看她：“你真要去？都十点了，而且你明天还有通告。”

    

    “病人等不了。”云清欢已经站起身，开始换衣服，“三哥一个人扛着太久了，这种事他不会随便开口。”

    

    小林叹气：“可你也刚拍完哭戏，嗓子都哑了，再去医院折腾一通，万一累倒了，家里又要担心。”

    

    云清欢系好外套扣子，抬眼看她：“正因为是家里人，我才不能说不去。”

    

    她说完，拿起包，腕间一凉——桃木手链不见了。

    

    “是不是昨天被姐拿走了？”她嘀咕一句，翻包找备用的。这是师父给的，戴了十几年，断过两次，每次都是她最累的时候。这次她特意带了两条，以防万一。

    

    找到那根深褐色的手链，她套上手腕，冰凉的木头贴着皮肤，人好像也定了定。

    

    走出化妆间，夜风扑面。停车场离得不远，但她走得有点慢，腿像是灌了铅。一天拍了十三场戏，光哭戏就有四次，膝盖旧伤隐隐作痛，走路时不敢太用力。

    

    小林撑伞跟在旁边：“要不我陪你去？至少帮你拎包。”

    

    “不用。”她摇头，“你回去吧，明早还得对接新剧本。”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她走到车边，司机老张已经在等了。见她出来，立刻开门：“小姐，去医院？”

    

    “市二院，住院部七楼。”

    

    车启动后，她靠在座椅上，闭眼缓了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消息。沈凌泽从不求人，这次却主动找她，说明事情真的棘手。

    

    她想起小时候在道观，师父说过一句话：“救人不分早晚，哪怕晚一步，也可能错过一个魂的归途。”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活着，心早就被困住了；有些魂走了，事还没完。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凌泽发了条语音：“我出发了，二十分钟后到。你帮我准备下病人资料，最好能知道他最近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三哥，谢谢你信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她笑了下，把手机塞回包里。

    

    医院很快就到了。老张把车停在急诊通道旁，她下车时，看见住院大楼灯火通明，电梯口人来人往。

    

    她走进大厅，扫码登记，乘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她走到712病房门口，看见沈凌泽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白大褂没脱，手里拿着病历本。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是她，眉头松了点：“这么快？”

    

    “路上没堵。”她走近，“人怎么样？”

    

    “刚睡着，用了镇静剂。但心跳一直偏快，呼吸也不稳。”他递过病历，“你看一下。”

    

    她接过翻了翻，目光停在一页记录上：“他说梦里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黑色长发，穿旗袍，脸看不清。但他说，她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云清欢猛地抬头。

    

    “怎么了？”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罗盘，放在掌心。指针缓缓转动，最后停在正前方——712病房。

    

    “她在屋里。”她低声说，“而且……她不想走。”

    

    沈凌泽盯着罗盘，脸色变了：“你是说，现在就在？”

    

    “不是她的魂，是她的执念。”她解释，“就像录音带循环播放。病人睡着时，频率对上了，就被卷进去了。”

    

    “那怎么办？”

    

    “得听她说完故事。”她看向病房门，“让我进去看看他，好吗？”

    

    沈凌泽沉默几秒，终于点头：“只能五分钟，别惊醒他。我陪你进去。”

    

    她点头，推门而入。

    

    病房里灯光昏暗，监护仪滴滴作响。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额角有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挣扎。

    

    她轻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忽然，手腕上的桃木手链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默念清净咒，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耳边响起女人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她没睁眼，只低声说：“我知道你在。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可以说给我听。”

    

    哭声停了。

    

    空气变得沉重。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

    

    再睁眼时，病房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有人听了她的话。

    

    她转身，轻声对沈凌泽说：“她愿意沟通了。明天白天，我再来一趟，找个安静地方，给她画个引路符，送她一程。”

    

    沈凌泽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听见了？”

    

    她笑了笑：“你不信也得信，毕竟你是医生，我是‘法师’，咱俩合作，效率最高。”

    

    他没笑，只是轻轻点头：“好。明天我调班，陪你处理。”

    

    她满意地点头，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回头看了眼712病房的门牌。

    

    “三哥。”她突然说，“下次有这种事，早点叫我。别自己扛着。”

    

    他愣了下，随即“嗯”了一声。

    

    她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

    

    走进去前，她最后看了眼手机，时间显示22:47。

    

    明天还有戏要拍，嗓子得养着，哭戏不能超量。

    

    但她知道，今晚这一趟没白来。

    

    她靠在电梯壁上，轻轻揉了揉手腕。

    

    桃木手链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