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议你不要咬舌,”
“用种方式,你死不了,只会疼到昏过去,然后我们会把你救醒,继续谈。”
刘神通的舌头在嘴里顿了一下。
他确实想过这个。
不是真的想死,是想在彻底失控之前,给自己留一个不得不停的选项。
但对方比他想得更周全。
“别忘了,你还有父母。”
丁立人的话,在船舱里落得很轻,轻到刘神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他的脊背已经绷起来了。
“我父母什么都不知道,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立马抬高,“你们不要碰他们!”
“我没说要碰他们。”
“但世界上的事情,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刘博士,如果你选择沉默,我们的下一步,就是找另一个缺口,也许是你师父,也许是你父母,也许是你实验室里每天跟你共进午饭的小姑娘。”
刘神通的手腕收紧,束带立刻咬进肉里,他强迫自己松开。
“你们要是为了拿不到的东西去伤人,才是蠢,”他说,“你们以为这能让我开口?我开口,你们得到想要的东西,走了,然后这些人一样在危险里,我为什么要给你们任何东西。”
舱里安静了片刻。
丁立人没有立刻开口。
刘神通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靴底在船板上踩出两声低闷的声响。
“你说得有道理,”丁立人说,“所以,配合我的人,我会在离开之前,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不配合,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们。”
刘神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对方的逻辑是扎实的,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因为他没有办法用逻辑反驳。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什么都不说。
“不要想着玩命,”丁立人的声音拉远了一点,像是转过身去,“你死了,我们还会找更多的人,何不在你这里就终止。”
刘神通没有回答。
他把后背靠在舱壁上,头抵着冰冷的铁板,深吸一口气,把一切都推到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你有吐真剂就拿出来用,没有就让我睡觉。”
丁立人挑了挑眉,也不说话。
就这样,船舱里又安静了。
……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比刘神通预想的要煎熬。
他被转移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间不知道在哪里的地下室,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头顶是隔音棉,四周是隔热的金属板。
手机早就不知去向,腕表也被取了,什么也感知不到。
吃东西时被解开一只手,每天两次。
丁立人没有再审他,只是偶尔推开门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就站着,然后关门走了。
这种沉默比发问更难熬。
他们看来真是要用吐真剂对付我了。
我真是乌鸦嘴……
刘神通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把能想到的内容都跑了不知道多少遍。
确认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绝对不能说的,哪些说出来也没意义。
他知道,真等对方拿到吐真剂,他很难扛住。
那东西的原理,是强制抑制自主控制意识,让人在问什么答什么,完全没有主动撒谎的能力。
他见过相关的研究资料。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人的意识在被压制时,仍然会有残留的条件反射,那些已经深度编码在神经网络里的习惯性逻辑,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保留下来。
杨卫民曾经在某次喝多了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话,当时刘神通没太当回事。
“你要记得,真正的机密,不是藏起来,而是让它变得没有人能听懂。”
刘神通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第四天夜里,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变多了,至少三个人。
他把眼睛闭上,装睡,耳朵竖起来。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外的桌子上,玻璃碰金属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丁立人的声音。
“到了?”
“是,今早收到的,全程低温冷存,没有问题。”
刘神通的心跳节奏变了一下。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维持在睡眠频率。
……
丁立人接过小玻璃瓶,在灯下看了一眼。
无色,透明,液面很平稳。
这东西他用过两次,效果从不让人失望。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侧过头,看着身边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老搭档,代号“杉木”,四十二岁,擅长情报甄别和询问技巧。
另一个是这次任务临时调过来的技术支援,代号“格里”,三十五岁,专精核物理情报解析,就是为了这次任务特地找来的。
“这剂量,”格里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能撑多久?”
“正常人,两个小时,”丁立人说,“这个刘神通,我盯了他将近一个月,精力充沛,状态好,给他加半剂。”
格里点了点头。
他是专门为了核物理情报过来的,为的就是等这一刻。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评估过无数份关于夏国能源研究的情报,大部分都乏善可陈,偶尔有一两份有价值的,也不过是常规研究推进的正常节点。
但这一次,从他拿到几张截图的第一刻起,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像是截图,更像是某种实验记录的局部输出。
里面的数值,不符合任何一个现有托卡马克装置的运行范围。
他查遍了能查到的公开文献,比对了所有能想到的参考系,最终的结论让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都没有动弹。
如果数值是真实的,那说明——
他不允许自己在结论没有被证实之前把那句话说出来。
但他把自己带来了。
第一次来夏国。
……
门推开的声音把刘神通从半梦半醒里拉出来。
他已经不再假装睡着了。
侧过头,看见丁立人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面孔陌生,另一个他没见过,但从对方的姿势判断,是搞技术的,手指细长,习惯性地在腿侧轻叩,是长年写公式的人才会磨出来的节奏。
手里有东西。
刘神通垂眼,把视线在注射器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你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只是为了几个公式,真不值当。”
“让我们来判断值不值当,”丁立人蹲下来,和他齐平,“刘博士,这最后一次,你想不想给自己留点余地。”
刘神通看着他,说:“我现在提,还有用吗?”
丁立人没回答,只是起身,走开了。
杉木上来,动作很熟练,解开他右臂的束带,用拇指在他肘窝里推了一下,找到位置,把针头进去。
刘神通盯着头顶小灯,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肘窝开始慢慢向上漫。
他把一些话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反复念了很多遍,从第三天夜里开始,念到现在。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沉,”刘神通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平静,眼神没有焦点,“脖子疼。”
“你在哪里工作?”
“霸都科学岛,EAST-2号项目组,负责理论计算和磁场约束优化。”
杉木在旁边看了格里一眼。
格里把手里的笔贴上纸面。
“EAST-2号现在的运行状态,”格里开口,语气刻意压得很平,“你知道多少?”
刘神通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运行七百多小时,Q值稳定在11以上,一次意外停堆都没有发生过,现在已经正式并网。”
格里的笔停了。
房间里,三个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刻慢了一拍。
“你说已经并网,”格里几乎是屏着声音开口,“电力并入什么系统?”
“K369超算中心,”刘神通回答,语速很匀,“420兆瓦,稳定传输。”
格里的笔停滞于纸面,墨水洇出黑斑。
“换个方向,”杉木自阴影中倾身,声音压至极低,“顺着情绪走,绕开专业词汇。”
丁立人颔首,视线落向刘神通。
走近半步,杉木调整呼吸节奏,语调转柔:“刘神通,放轻松。告诉我,最近一段日子,你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药效发作期,审讯对象眼皮耷拉,瞳孔涣散。
听到“开心”二字,迟钝的神经被轻微触动。
刘神通嘴角牵扯出些许上扬的弧度。
“开心的事,当然是点火……”他呢喃出声,语速变得极为平顺,“二十五号,点火成功。”
格里心脏漏跳一拍。
“什么时候的25号?”
“两个月前。”
“具体画面呢?”杉木继续引导,“你看到什么?”
“屏幕上的数字,”刘神通呼吸逐渐加重,胸膛起伏加快,“两点一亿度。等离子体没有散开,被莫比乌斯环磁场完全锁住。Q值跳过10。杨老师哭出声……所有人都落泪。”
格里握笔的手指痉挛,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两点一亿度。
Q值破10。
这根本非理论推演,而是实实在在的工程奇迹。
推开椅子站直身躯,金属椅腿摩擦地面爆出锐音。
是核聚变!
竟然是核聚变成功了!!
这位核物理专家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震撼撞击着他的理智,紧接着,嫉妒从骨髓深处翻涌而出。
研究半生,白宫砸下千亿美金,连Q值破1的门槛都在苦苦挣扎。
凭什么?
夏国凭什么能比白头鹰要快,能跨越半个世纪的技术鸿沟?
酸涩感灼烧着格里的咽喉。
但嫉妒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吞噬。
狂喜。
情报千真万确。
这份录音带回国,足以引发五角大楼十级地震。
格里的名字,将永远刻在白头鹰情报史
丁立人坐在原位,脊背紧绷。
比起格里的狂热,这位资深特工察觉到某种刺骨寒意。
如果核聚变成功,那么……怎会容忍核心知情者每天独自走过监控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