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宜祭祀,忌口舌。
可今日的谢府祠堂,注定要犯这个忌讳。
天色未亮,各院已掌灯。尹明毓起身时,兰时捧着衣裳在床前候着——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半点珠翠未戴。
“太素了吧?”兰时小声问。
“正合适。”尹明毓对镜看了看,“今日不是比谁穿戴华贵。”
她用了半碗粥,几块点心,便搁了筷子。窗外传来隐隐的动静,是各房各院往祠堂去的脚步声。谢府规矩,开祠堂是大事,凡在京的男丁与各房主母皆需到场。
“策儿呢?”尹明毓问。
“小公子一早去老夫人那儿了。”兰时回道,“老夫人说,今日场面大,孩子不宜在场,让他在松鹤堂待着。”
尹明毓点点头。也好。
她起身,最后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晨风微凉,吹得廊下灯笼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从院子到祠堂,不过一炷香的路,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沿途遇见的仆役,皆低头避让,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尹明毓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去对质,而是寻常请安。
祠堂在谢府最深处,青砖黑瓦,古柏森森。此刻朱红大门洞开,里头已站了不少人。谢氏在京的族亲来了十几位,男左女右,分列两侧。上首供着祖宗牌位,香火缭绕。谢景明站在右侧首位,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老夫人坐在他身旁的太师椅上,手搭着拐杖,目光沉沉。
尹明毓迈过门槛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她走到堂中,先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数一丝不苟。起身后,又向老夫人及众族亲福身:“明毓见过祖母,见过各位长辈。”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是谢家族长谢衡,捋着胡须开口:“尹氏,今日开祠堂,所为之事你可知晓?”
“知晓。”尹明毓垂眸。
“既如此,便按规矩来。”谢衡转向门外,“带人证物证。”
话音落,外头传来骚动。先被带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穿着粗布衣裳,神色慌张。尹明毓抬眼一看,有点眼熟——确实是尹家旧仆,姓孙,当年在她院里做过粗使,后来因偷盗被撵出去了。
孙婆子扑通跪倒,磕磕巴巴开口:“奴、奴婢孙氏,当年在尹家伺候过二姑娘……三年前,二姑娘曾、曾让奴婢送过一个锦囊去玉清观,给、给一位叫玄清的道长……”
堂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尹明毓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谢衡问:“锦囊里是何物?”
“是、是一枚玉佩!”孙婆子说得顺了些,“羊脂白玉的双鱼佩,鱼眼睛是绿的……二姑娘说,是、是给道长的谢礼,谢他……谢他批的命好。”
“批命?”谢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冷淡,“我竟不知,我谢家明媒正娶的夫人,需要去找道士批命。”
孙婆子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奴、奴婢只是送东西,别的不知……”
“好一个不知。”尹明毓终于出声,语气平和,“孙嬷嬷,你说我让你送锦囊,是何时?何地交与你?锦囊是何颜色?上面绣了什么?”
一连三问,孙婆子显然没准备这么细,结巴道:“是、是三年前春天……在、在后院角门……锦囊是……是蓝色的……”
“蓝色?”尹明毓轻轻笑了,“我倒是记得,孙嬷嬷最爱酗酒,有次醉倒在灶房,烧坏了我一件衣裳。那衣裳,正是蓝色的。”
孙婆子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那日醉得路都走不稳,我罚你跪了两个时辰。”尹明毓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第二日,你便因偷窃我妆匣里的银簪,被撵出府去。这些,尹家的管事账簿上应该都有记录。怎么,三年过去,嬷嬷酒醒了,记性反倒好了?连我让你送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我……”孙婆子语无伦次。
“还有,”尹明毓转向谢衡,“族长明鉴。三年前春天,我生母的祭日,我曾去玉清观做过一场法事。此事我嫡母知晓,尹家账上也有香油钱的支出记录。至于什么玄清道长——当日主持法事的,是观中德高望重的静虚道长。这些,玉清观的功德簿上,应该都记得明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尹家当年那场法事的详细记录,包括请了哪位道长、用了哪些法器、开了哪些经文,皆在此处。族长可派人去玉清观核对。”
谢衡接过,翻开看了几眼,面色微沉。
堂中一片寂静。孙婆子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这时,外头又有人被带进来。是林夫人,还有一位穿着道袍、神色不安的中年道士。那道士一进来就稽首:“贫道玄清,见过各位施主。”
谢衡看向他:“你就是玄清?”
“正是。”道士抬头,目光扫过堂中,在尹明毓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三年前,确有一位尹姓女施主来寻贫道批命,还、还赠了一枚玉佩……”
“道长确定是我?”尹明毓忽然打断他。
玄清一怔:“自然……自然确定。”
“那请问,我那日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式?身边带了几个人?”尹明毓问得不紧不慢,“道长既是修行之人,想必观察入微。”
玄清额角渗出冷汗:“时日久远,贫道……记不清了。”
“记不清?”尹明毓笑了,“那道长总该记得,我求问的是何事吧?是问姻缘?问前程?还是问家宅?”
“是……是问姻缘!”
“哦?”尹明毓挑眉,“道长当时如何说的?”
玄清硬着头皮道:“贫道说……女施主命中有贵人,姻缘在天边……”
“错了。”尹明毓轻轻吐出两个字。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三年前春天,我去玉清观,是为生母做法事,祈求她早登极乐。”尹明毓一字一句道,“那日我穿素服,梳单髻,身边跟着嫡母派来的两个嬷嬷。从头至尾,我未离开过法坛半步,更未找任何道长批命。此事,静虚道长与当日在场的所有道士、居士,皆可作证。”
她顿了顿,看向玄清,眼神冷下来:“道长,你受何人指使,在此污我名节?”
“我……我没有!”玄清急道,“确实有位尹姑娘……”
“尹姑娘?”谢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冰寒,“京城姓尹的人家,不止我夫人一门。永昌伯府前年娶的填房,也姓尹,是工部侍郎尹兆和的庶女。道长说的,可是这位?”
玄清如遭雷击,张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夫人脸色骤变,尖声道:“谢侯爷这是何意?!莫非想说是我指使?!”
“是不是,查查便知。”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谢衡,“族长请看。这是永昌伯府与这位玄清道长的银钱往来记录,共计三百两。送钱的中间人,是伯府一个管事的表亲。”
谢衡接过信,越看脸色越青。
林夫人冲上来要抢,被两个婆子拦住。她挣扎着喊:“伪造!这是伪造的!你们谢家为了包庇这女人,竟如此污蔑我永昌伯府!”
“是不是伪造,京兆府自有公断。”谢景明冷冷道,“昨日我已将此事报官。永昌伯府林副将贪墨军饷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为了报复,不惜用如此下作手段污蔑我谢府女眷,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话如惊雷炸响。
堂中族亲们哗然。贪墨军饷?报复?这已不是内宅龃龉,而是牵扯朝堂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林夫人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
“是不是血口喷人,林夫人心中清楚。”谢景明转身,向谢衡及众族亲拱手,“今日开祠堂,本为内宅清白。然此事既已涉及朝堂,景明不敢隐瞒。永昌伯府林副将贪墨一事,兵部已在核查。其家人为泄私愤,构陷我谢府主母,人证物证在此,请各位族亲明鉴!”
谢衡深吸一口气,看向瘫软的孙婆子、面如死灰的玄清、癫狂的林夫人,最后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
这位二夫人自始至终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只在谢景明说出“报复”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私德有亏,是无妄之灾。是谢景明在前朝的政敌,把手伸到了后宅,想用最阴毒的方式,毁了谢府的声誉,乱了谢景明的心。
好算计。
也好险。
若尹明毓真是个软弱的,若谢景明真是个糊涂的,今日这盆污水,只怕就真泼上了。
“尹氏。”谢衡开口,语气缓和许多,“今日对质,你受委屈了。”
尹明毓福身:“明毓不敢言委屈。只求各位长辈还我一个清白,还谢府一个公道。”
“这是自然。”谢衡点头,转向众人,“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尹氏嫁入谢府三年,恪守妇道,勤谨持家,从未有逾矩之行。所谓私相授受,纯属子虚乌有,是永昌伯府为报复我谢家,使的卑劣手段!”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自今日起,凡我谢氏族人,与永昌伯府断绝往来!此事,我会亲自修书告知各地宗亲,将此府列入谢家永不交好之列!”
这话分量极重。一个百年世家公开与一个伯府绝交,等于在京城权贵圈里彻底划清界限。往后永昌伯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林夫人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谢衡看也不看,只道:“将这些人证物证一并移交京兆府。谢府全力配合查案!”
“是!”族中几位管事的齐声应道。
尘埃落定。
尹明毓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掌心微湿。她抬眼看谢景明,他也正看她,目光交汇,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谢。
谢景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老夫人这时站起身,走到尹明毓面前,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佛珠留下的薄茧。
“好孩子。”老夫人只说了三个字,眼眶却有些红。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众族亲陆续散去,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尹明毓最后一个离开,跨出门槛时,阳光正好洒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兰时在外头等着,一见她就扑上来:“夫人!可算……可算没事了!”
“本来就不会有事。”尹明毓拍拍她的背,抬眼看向远处。
谢景明站在廊下,正与谢衡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遥遥望来。
隔着半个院子,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尹明毓看见他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着。
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永昌伯府的事,还没完。今日祠堂对质,只是揭开了序幕。真正的较量,在朝堂,在那本已递上去的折子里。
也好。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既然对方先动了手,那就别怪她……借力打力了。
“夫人,回院吗?”兰时小声问。
“回。”尹明毓收回目光,转身,脚步轻快,“对了,早上没吃好,让小厨房炖个汤。再炒个青菜,要嫩些的。”
兰时愣了愣,随即笑开:“是!”
还能想着吃,那就是真的没事了。
主仆二人渐渐走远。祠堂里,香火依旧袅袅,只是那场风波,已随着晨风散去了。
谢景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收回视线。
谢衡捋着胡须,若有所思:“景明,你这个夫人……不简单啊。”
“是不简单。”谢景明坦然承认,“所以,才能做我谢家的夫人。”
谢衡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了:“也罢。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今日这事,族里会给你一个交代。永昌伯府那边……”
“族叔放心。”谢景明语气淡淡,“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阳光愈烈,将祠堂前的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隐隐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躁。
夏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