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眉头再次蹙起。
这家伙……
倒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它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陈述事实，至少它自己肯定是深信不疑的那种。
而且，以这蕈人之前表现出的战斗方式偏重防御和蛮力。十分缺乏诡变和策略，它也不像是个擅长编织谎言、施展计谋的角色。
“菌丝不会死亡？”
李查德低声咀嚼着这句话，脑中飞速思考，发散思维联想：
是指它们个体死亡后，意识或某种信息能通过菌丝网络传递、保存？
类似于某些虫类的群体意识或信息素传承？如果真是这样的天方夜谭，那即便眼前这个蕈人死亡……
也无法隐藏自己队伍的信息，甚至自己现在，就有可能被那个所谓的主人“关注”着。
“而…主人降下怒火？”
李查德心念再次微动，暗中联系意识深处的梦虫小萝莉，确认一下，这家伙的生命等阶。
说得好像谁不是个主人一样，梦虫小萝莉也叫我主人！
“主人，这个大块头是四阶完全体初期。但是它好弱啊，根本没有四阶的逼格。就像是被催熟的水货一样。”
梦虫小萝莉及时回应。
不去管她的吐槽，李查德继续分享现有情报：
四阶初期……？那么它口中的主人实力至少不会低于这个等级，甚至很可能更强。
能让一个四阶完全体虫兽如此恭敬地称为主人，并深信其能降下怒火的存在……
李查德的目光扫过周围火光映照下幽暗的森林轮廓。
夜色深沉，蕈人森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营地内的声响，远处竟连一丝虫鸣兽吼都听不见。
他想起进入森林以来的异常：
未曾见到预期中大量的普通蕈人，采集点频频遭遇三阶虫兽破坏，还有眼前这个明显是蕈人变种或进化体的红色蕈人……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森林深处某个未知的、统御性的存在。
“你的主上，”李查德目光锐利地盯住蕈人的八颗眼珠，缓缓开口：“是什么存在？在哪里？”
红色蕈人沉默了片刻，身体吐息开始颤抖，并发出嗡咦嗡咦的低频通讯。
似乎在联系某个存在？判断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
一会过后，它那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李查德心中一凛：
“主上即是森林，森林即是主上。亵渎之地，皆在注视之下。时限将至……人类，做出选择。”
话音落下，蕈人那八颗小眼珠中的光芒骤然变得黯淡，仿佛耗尽了某种支撑它清醒活动的能量。
庞大的身躯也彻底松弛下来，不再有任何声息，只剩下一具被厚重甲壳包裹的、沉默的躯壳。
这是死了？
或者说意识被回收了？
李查德站在原地，脸色凝重。
那个主人？主上？是森林本身？意识统合体？还是某种强大到足以将意志覆盖整片区域的超级生命？
五阶？超巨型虫兽吗？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这支队伍，可能已经踏入了一个远超预期的危险领域。
“少爷？”
一名大队长靠近，低声请示：
“这蘑菇怪的话……可信吗？我们要不要连夜撤离？”
李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营地中经过激战却士气依旧高昂的队员们。
又看了看地上那沉默的红色蕈人尸体，最后将目光投向森林深处无边的黑暗。
撤退？带着可怜的六十瓶精华虫液和一些虫兽肉，以及一个水货四阶俘虏，就此离开？
开什么玩笑！自己出来这么久，丢不起这个人！
可若蕈人所言非虚，他们真的已经被某个未知的森林主上盯上……
贸然在夜间深入森林撤离，会不会反而更危险？
留下？加固营地，坚守到天明？如果那家伙的怒火真的降临，他们能否抵挡？
两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夜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窸窣的声响，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低语。
李查德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腐殖质气味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注视着他的开拓者，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遍营地：
“全员听令！即刻起，营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篝火添柴，保持明亮！巡逻队加倍，警戒范围扩大至矮墙外两百米！非战斗人员集中到营地中心，三阶队员轮班休息，武器不离身！”
他没有说撤，也没有说死守。
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做好万全的防御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至于这个家伙，”
李查德踢了踢脚边毫无反应的红色蕈人。
“解剖了……”
命令迅速被贯彻执行下去。营地再次忙碌起来。
但这一次，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李查德走到营地边缘，望着漆黑如墨的森林深处。
腰间的嗅鼻虫茧没有再传来新的强烈威胁信号。
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却隐隐约约，萦绕不散……这是来源于恶念感应虫的警告。
虽然这个多次从危险中保护自己的四阶虫茧发出了警告。但这种警告并不强烈，反而十分微弱。
甚至还有一点属于阿丝黛尔式的……不屑的意思？
这也就是李查德不走的主要理由！他选择相信姐姐……在冥冥之中的指引！！
“森林之主？”他低声自语，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虫茧腰带。
它手里有多少三阶？有多少四阶？没有你一百名三阶别来惹我，如果四阶全是和红色蕈人这样的水货……则更是搞笑！
我避你锋芒？！
李查德在脑内嘲讽。
无论怎么说，这次北境雪原的精华虫液采集之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但也还没有到伤筋动骨，或者什么生死境地。
天亮之后，无论是要继续探索，还是决定撤退。
恐怕都少不了一场硬仗，而不经历硬仗自己的队伍怎么能蜕变！？
夜色正浓，火光摇曳。
将李查德的身影拉得很长。
森林寂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