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可一世的苏主任,那个由三十四个痛苦灵魂拼凑而成的怪物,就在这漫天的金光中,像是一块被强力橡皮擦抹去的污渍。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
彻底的物理抹除。
在那堆积着温热牛奶与粘稠蜂蜜的地面上,在那苏主任消失的原点,却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紫色的魂环。
它表面粗糙无比,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紫色,就像是由无数细腻的骨灰强行堆砌而成的。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还在不断地向下掉落着灰色的渣滓,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白墨瞳孔一缩。
这股气息……
竟然和唐昊死后身上的魂环有几分相似。
虽然弱了无数倍,但那种由纯粹的执念,与怨念凝聚而成的质感,绝不会错。
这是苏主任在那扭曲的保护欲中,留下的最后遗产。
白墨没有任何犹豫。
他左臂的骨骼微光一闪,猛地伸手,在那魂环彻底消散前,一把将其抓过,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左臂骨中。
但地狱并没有因此结束。
相反,真正的大恐怖,才刚刚降临。
没有任何怪物嘶吼,也没有任何感染者的脚步声。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粘稠的牛奶与蜂蜜混合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白墨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那是生物面对天敌,不,是面对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时,基因深处发出的疯狂警报。
“别看天!!”
白墨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一把拽起地上还在发愣的唐三,另一只手扯住昏迷的小舞,一脚踢醒了昏迷的马红俊。
“跑!!”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那种来自头顶的恐怖威压,让他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本能告诉他,再不走,他们也会像苏主任一样,变成空气中的尘埃。
四人发疯般地冲向城墙的缺口。
脚下的地面粘稠湿滑,混合着香甜的蜂蜜、温热的牛奶和腥臭的血水。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声,像是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胃液里挣扎。
没有追兵。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一万个感染者在身后追逐更让人崩溃。
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快!!别停!!”
白墨的双臂虽然骨折垂在身侧,但他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用肩膀撞开挡路的废墟。
唐三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刺激透支的魂力,机械地迈动双腿。
马红俊背着重伤的小舞,胖脸惨白,连滚带爬。
终于。
他们冲出了那堵倒塌了一半的城墙。
把那座已经变成了炼狱、此刻却安静得诡异的城市甩在了身后。
但他们不敢停。
一直跑出去了二十多公里,爬上了一座荒芜的土丘,直到肺部像着火一样剧痛,四人才力竭地瘫倒在地上。
“呼……呼……”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死里逃生。
“那到底是……什么……”
唐三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诺丁城的方向。
哪怕隔着几公里,那里的天空也亮得刺眼,将周围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白墨艰难地翻过身,看向他们刚刚逃离的地方。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已经被金光彻底撕裂。
那道天空的裂痕不再是刚才的一道口子,而是完全敞开,横亘在整个天际,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
人们抬起头,看到的不再是上百个天使。
而是成千,上万……
那是数万个千仞雪组成的军团。
密密麻麻的金色身影悬浮在诺丁城的上空,排列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矩阵。
唐三强忍着剧痛,再次开启了紫极魔瞳,试图看清那神迹的真容。
因为距离她们所在的天空过远,在场的,仅有他一人看清了眼前一切。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
“那根本……不是人。”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千仞雪,有着一模一样的绝美容颜。
但她们没有任何表情。
皮肤在金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是一种瓷器的质感。
她们像是一个个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精致到极点的瓷娃娃。
她们只有上半身。
长长的裹尸布垂落下来,在风中飘荡,像是一具具等待下葬的精美玩偶。
她们是如此之多,如同一片白色的死海。
没有怜悯。
没有生机。
成百上千个人彘般的天使玩偶,就这样闭着眼,低着头,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姿态,俯瞰着下方那座污秽喧嚣的城市。
就像是在看着培养皿里的一群细菌。
“咔嚓……”
那是成千上万个千仞雪的后背,同时裂开的声音。
在那光滑如瓷器的背部肌肤下,没有翅膀伸展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颗血淋淋的、还在疯狂转动的眼球。
它们像是受惊的蜂群出巢一样,带着湿漉漉的粘液,从那些美丽天使的脊椎里,不断喷涌而出,尖啸着飞向高空。
紧接着,天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吟。
苍穹之上的裂缝被强行撑开。
四个无法形容的巨大黄金轮环,带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缓缓从天而降。
它们太大了,每一个都仿佛能碾碎山脉,轮环表面刻满了晦涩的神文,在旋转中发出令空间都在哀鸣的低频嗡响。
那些从千仞雪体内飞出的漫天眼球,仿佛找到了归宿。
它们争先恐后地飞向那四个从天而降的巨轮,如飞蛾扑火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了黄金轮环的表面。
叮叮当当——
那是眼球与金属碰撞、融合的声音。
瞬间,原本光洁的黄金轮盘上,挤满了成千上万只正在疯狂转动、窥视的眼睛。
而剩余的眼球,则在那四个轮盘的正中心疯狂汇聚、挤压。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摩擦声中,它们融合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惨白独眼,死死占据了轮盘的轴心。
噗嗤!
那只巨大的独眼猛地瞪大,视线死死锁定了下方那座污秽的城市。
紧接着,六只由苍白圣火构成的羽翼,直接从那巨大的独眼瞳孔后方撕裂而出,遮天蔽日地舒展开来。
每一只眼睛里,都燃烧着不可直视的冷火。
“啊!!”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唐三口中爆发。
两行殷红的鲜血混杂着金色,瞬间从他的眼眶中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淌。
嗡——
嗡——
哪怕隔着这么远,唐三的耳边依旧瞬间炸响了无数重叠的呢喃声。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金属摩擦的尖啸,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是无数种高维信息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身为凡人的理智防线。
“别看我……别看我……”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唐三捂着流血的双眼,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抽搐着。
最后双膝一软,崩溃倒地,彻底昏死过去。
天空之上的座天使,并不在乎他的凝视。
也就在这时,天空中那成百上千个身体裂开的瓷娃娃天使,同时张开了嘴。
她们没有喉咙,没有舌头,嘴里也是一片空洞的金光。
发出的声音不属于人类,是一种仿佛来自星辰深处的呢喃低语。
那声音浩大、恢弘,却又冷漠得令人绝望。
“监测到第3072号扇区。”
“生物污染指数:临界值。”
“不可逆转的基因畸变已确认。”
……
……
……
“净化协议已启动。”
“奉大供奉之命……”
“执行神罚!”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像是宣判,又像是某种程序的运行日志。
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没有对生命的怜悯,也没有对怪物的憎恶。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天空中那巨大的眼球轮盘开始加速旋转,惨白的圣火凝聚成实质。
所有的瓷娃娃同时低下了头,那是最后的怜悯。
亿万重声音汇聚成最后一句神谕:
“孩子们,不要惧怕。”
下一秒。
世界变成了一片惨白。
嗡——
无数道直径超过十米的光柱,如同一场静谧的暴雨,从那一个个眼球轮盘中倾泻而下。
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纯粹的抹除。
光柱扫过城墙,那坚固的岩石瞬间分解成了最基本的原子。
光柱扫过街道,那些还在废墟中游荡的感染者,动作瞬间定格。
它们的身体像是在烈阳下的积雪,无声地消融。
不是燃烧成灰,而是直接从物质层面被格式化。
连同它们体内的真菌,连同那肮脏的血液,连同诺丁学院的教学楼,连同苏主任那未燃尽的执念……
连同那些藏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一切都在这惨白的光芒中,化作了飞舞的光点,升上天空,回归那所谓的神国。
诺丁城就像是一幅被橡皮擦用力擦过的铅笔画。
线条断裂。
色彩剥离。
存在本身被否定。
这场无声的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最后一道光柱消散。
天空中的裂痕缓缓闭合。
那成百上千个诡异的瓷娃娃,连同那不可名状的眼睛轮盘,像幻影一样消散在夜空中。
黑夜重新笼罩了大地。
但大地上已经没有了诺丁城。
白墨站在荒芜的山丘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圆形深坑。
坑底没有任何尸体,没有任何废墟。
只有一层厚厚的、洁白如雪的灰烬。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热牛奶与蜂蜜的香气。
这就是神罚。
这就是这个斗罗大陆顶层力量的清洗方式。
白墨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刚刚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
他看着那个深坑,眼中倒映着那死寂的白。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这种绝对力量的渴望,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这就是……天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