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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3章 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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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季真离开书库时,夜已深了。

    长安城的灯火却並未因夜深而黯淡。

    远处的望楼依旧亮著,街角的灯笼依旧燃著,偶尔有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何季真走在这样的街上,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何修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东翁。”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何修跟在后头,越走越心惊,这不是回秦王府的路。

    “东翁!”他快走几步,赶上何季真,“夜这么深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明日还要见秦王呢,您这把年纪,万一……”

    “何修。”

    何季真忽然停住脚步。

    何修差点撞上他,连忙剎住,抬头一看,却见东翁正望著前方。

    何修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

    开阔地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群正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竹子搭建的脚手架如同密密麻麻的骨骼,包裹著那些尚未完工的殿宇楼阁。

    未上漆的樑柱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如同一片沉睡的森林。

    但即便如此,那股气势,已经让何修的腿软了。

    那是一种什么气势

    何修见过天都城的皇城。

    那一次,他跟著东翁去送书,远远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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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高高在上的宫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眼前这座宫殿,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

    称其为宏伟还不多。

    何修的腿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地往何季真身边靠了靠,声音都在发颤:“东翁……这、这是……”

    何季真没有说话。

    良久。

    “大明宫。”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何修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大明宫。

    他在天都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秦王沈梟在长安城北龙首原上修建的宫殿,据说比天都皇城还要宏伟,据说耗费的钱粮数以千万计,据说——

    据说,这是僭越。

    何修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何季真的耳朵说:“东翁,这比皇宫还大啊!这、这怕是已经逾越了啊!”

    何季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片沉默的工地。

    何修急得直跺脚:“东翁!您说句话啊!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那可就——”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修愣住了。

    何季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著那片工地,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知道了,朝廷能怎样发兵来打打得过吗下旨申斥秦王会在乎吗”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朝廷能怎样

    河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僭越

    哪一件不是逾制

    可朝廷,除了在朝堂上骂几句,还能怎样

    何季真迈步,向前走去。

    何修嚇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东翁!您去哪儿那可是工地,大半夜的——”

    “去看看。”

    何修想拦,却拦不住。

    他只能跟在后面,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走近了,才看清这座工地的规模。

    脚手架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片一片,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最高的那一座,怕有十几丈高,直插夜空,人在

    未完工的殿宇,有的已经上了梁,有的还在砌墙,有的只打了地基。

    但即便只打了地基,那巨大的坑洞,也像一口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工地上,灯火通明。

    不是几盏灯笼,而是一排一排的油灯,掛在脚手架上,掛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將整片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何季真走近时,看见那些灯下,有人在忙碌。

    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他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没有嘈杂的喧譁,只有工具的碰撞声、木料的摩擦声、低低的吆喝声,匯成一片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他想像中的疲惫和麻木。

    他们干著活,偶尔有人停下来喝口水,仰起头,望著那高大的脚手架,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不是畏惧,不是厌倦,而是一种……

    何季真忽然想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那些农人,在看见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长得茂盛时,脸上也有这样的表情。

    何季真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何季真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短褐,腰里別著把斧头,满脸的木屑灰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老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大半夜的,工地里乱得很,磕著碰著可不得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河西特有的爽利劲儿。

    何季真站稳了,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那年轻人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却被何季真叫住了。

    “小兄弟,老朽问你几句话,可方便”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爽快:“老丈您问,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何季真指著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问:“这座大明宫,修了多少年了”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已经修了两年了,我在这干了三年,加起来,怕有五年了吧。”

    五年。

    何季真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问:“那,什么时候能修完”

    年轻人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篤定:“最迟来年开春肯定能修完!您瞧那边,那是正殿,已经上樑了,明年开春就能铺瓦,

    还有那边,那是偏殿,墙都砌好了,就差门窗,今年年底,保准能竣工!”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什么浩大的工程,而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小兄弟,你们这修宫殿,是徭役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您怎么问这个”的奇怪。

    “老丈,您是外地来的吧”他上下打量了何季真一眼,“河西哪有什么徭役俺们这儿,干什么活都给钱,修宫殿也是,一天一结,从不拖欠。”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给钱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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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我是木匠,手艺还算凑合,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何季真看著他伸出的那根手指,问:“一两”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几只不知棲息在哪里的夜鸟。

    “一两”他笑得直不起腰,“老丈,您可真会开玩笑,一两银子,我在老家种地一季除去所有开销都不止,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啥”

    他直起腰,伸出的那根手指晃了晃,眼睛里带著几分得意:

    “十四两!”

    何季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四两。

    一个月。

    他在天都城,见过那些给权贵家修房子的工匠。

    那些人干一个月,能拿多少

    能有一两银子那是天大喜事了。

    而这里——

    他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望著那张满是木屑灰土却容光焕发的脸,望著那双在灯火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见他愣神,以为他不信,又补充道:“老丈,俺没骗您。俺们这儿的规矩,工匠按手艺分三等,俺是二等,一个月十四两,

    一等的大师傅,一个月能拿二十两往上呢,俺刚来的时候还是三等,只有五两,干了三年,手艺长了,去年工钱也长了。”

    他说著,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雕琢构件的一个老者:“您瞧那位,那是俺师父,一等大师傅,一个月二十五两,还包吃住。”

    何季真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老者鬚髮花白,正低著头,专注地雕著一块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斟酌很久,但每落一刀,木屑飞起,那木头上便多出一道精美的纹路。

    何季真看了很久。

    “比种地高”

    他喃喃道,像是在问那年轻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年轻人耳朵尖,听见了,又笑起来:“那可不!河西粮价便宜,多到吃不完,

    就算灾年一石也不到一钱银子,家里十亩地收成上万斤一季,

    看著挺多,其实卖给秦王也就二钱一石(防止穀贱伤农),

    在这儿,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两,

    干几年,回去就能起座新房,將来给孩子娶个媳妇,还能剩点本钱做个小买卖。”

    他说著,脸上满是憧憬。

    何季真望著他,望著那张年轻的脸,望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什么是羡慕是感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天都城,从未见过这样的工匠。

    那些工匠,低著头,弯著腰,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麻木和疲惫。

    他们干的是最苦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累弯了腰,累瞎了眼,累死在工地上。

    而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又问了一句:“小兄弟,老朽再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不给钱的活”

    年轻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说:“老丈说的是那些羽霜人吧

    我听说了,他们干活是不给钱,只给饭吃,可那不是干活,那是赎罪。”

    “赎罪”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那爽朗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我听说,他们以前把咱们河西商人欺负得够呛,

    抢东西,砸铺子,还杀过人,

    后来他们国灭了,秦王开恩,没杀他们,让他们干活抵罪,

    这事儿我觉得没啥不对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干了坏事,受点罚应该的。”

    他说著,又笑了起来:“不过老丈放心,我们河西人,干活都是给钱的,秦王定的规矩,谁敢不给钱,那是重罪。”

    何季真沉默了。

    他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望著那些在灯火下泛著光的脸。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库里,看见的那些读书人。

    那些穿短褐的年轻人,那些抱孩子的妇人,那些蹲在地上的工匠。

    他们也是这样的脸。

    容光焕发。

    眼睛里,有光。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可今晚,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老丈”年轻人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您没事儿吧要不要俺送您回去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乱走,可不安全。”

    何季真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多谢小兄弟,老朽没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老丈,您要是有空,明年这时候再来,

    到时候大明宫修好了,那可壮观了,

    俺听师父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比那些什么前朝旧宫都气派,到时候您来看,保准开眼界!”

    他说完,转身跑回工地,很快消失在那些脚手架之间。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东翁。”

    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何季真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著那些沉默的脚手架,望著那伸向夜空的巨手。

    良久。

    “何修。”

    “在。”

    “你知道他方才说什么吗”

    何修愣了一下,小心地问:“说什么”

    何季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他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何修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东翁,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知道了又如何

    朝廷能怎样

    发兵打不过。

    下旨人家不在乎。

    骂几句不痛不痒。

    何修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认知,好像都错了。

    何季真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何修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东翁,咱们这是回王府”

    何季真点了点头。

    “那您明日真要跟秦王谈这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那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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