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黄土被雨水浇透,变成一地黏糊糊的烂泥。
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树枝像干枯的鬼爪一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血剑客那双没有眼白的猩红眼眸,静静注视着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花末央。
这个凡人少女的体内,是再普通不过的五行杂灵根。
这在任何一个有点儿名气的正道宗门,都是个只能扫地的杂役。
但在血剑客眼中,她那极度渴望复仇的意念,却是世间极为罕见的特质。
看着那双充满仇恨与决绝的黑白眼眸,血剑客心底深处那股属于顾言本尊的人性,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动容。
不过,他很快将这情绪斩断。
因为魔修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累赘。
“修魔是一条断头路,我不收徒,也不需要废物。”
血剑客的声音沙哑刺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说罢,他转过身,宽大的暗红色袍袖在风中卷起一抹浓重的血腥气,作势又要破空离去。
“仙长且慢!”
花末央猛地直起身子,不顾额头还在流血,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水。
“我有一个关于大燕皇室的绝密!我用这个隐秘作为拜师的条件,只求仙长赐我杀人之法!”
血剑客停下脚步,侧过头,猩红的眼角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凡人的隐秘,于我而言如同废纸。即便那秘密真有价值,我大可直接将你抽魂炼魄。强行搜魂之下,你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冰冷的杀机笼罩了整座乱葬岗,地上的积水在这股杀意下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霜。
然而,面对这等足以让金丹修士肝胆俱裂的威压,花末央却没有退缩半步。
她仰着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上的血迹,目光直直地迎上血剑客那恐怖的双眼。
“你不会这样做。”
花末央的语气异常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
“你虽然杀人如麻,可你和那些视凡人为草芥的邪修不一样。刚才你在城主府与那些恶人战斗时,你的剑气能够轻易斩碎十丈高的假山,能够切开整条长街的青石板,但你每一次挥剑,都会刻意避开那些藏着凡人的地窖,以及街角几个还有气的活口。”
花末央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个真正在乎无辜凡人不被斗法余波损毁的强者,绝不会为了一个情报,去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施展搜魂那等恶毒的手段。”
狂风在乱葬岗上骤然停息。
血剑客沉默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顾言本尊,通过神识共享听到这番话,心中也不禁微微一震。
他的分身血剑客在东州魔道掀起腥风血雨,行事狠辣无情。
但他骨子里还有着做人的底线,面对那些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无辜凡人时,他潜意识里都会将其放过。
没想到,这种在激战中的本能克制,竟然被一个躲在暗处的凡人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份观察力,这份在生死关头始终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心性,倒真是有点当魔修的料子。
血剑客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花末央。
“你很聪明。但在修仙界,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血剑客抬起苍白修长的右手,食指指腹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滴暗红到发黑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
这是他刚刚凝聚的血色元婴中,提炼出来的一滴本源魔血,
在这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身上,唯有用最霸道的魔道本源强行洗毛伐髓,才能让她踏上修行之路。
“张嘴。”
冰冷的两个字落下。
花末央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血剑客屈指一弹。
那滴魔血化作一道红芒,瞬间没入花末央的口中。
轰的一声闷响,花末央的身体瞬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重重地砸在烂泥里。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出口,就被堵死在喉咙深处。
那滴魔血入体的瞬间,就像是一团沸腾的岩浆直接灌入了她的奇经八脉。
她那凡人的脆弱经络在魔血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又在枯荣长青功衍生出的生机下奇迹般地重组。
这种撕裂与重生的过程,不亚于凌迟处死。
她的皮肤表面渗出大量黑色的污垢,紧接着,无数细密的血珠从她的毛孔中涌出,将她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她想叫,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将嘴唇咬穿,鲜血直流,也没有再发出半点哀嚎。
血剑客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熬得过,你就是我手中的刀。熬不过,你就烂在这泥里。”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花末央的痉挛渐渐停止。
覆盖在她体表的那层黑色血痂开始寸寸龟裂,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臂,从碎裂的血痂中伸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从泥水里站起身。
那头枯黄的头发已经变成了妖异的暗红色,眉心处更是多了一朵极度妖艳的血色莲花印记。
仅仅一滴被稀释了数千倍的真血,就将她拔高到了炼气九层的境界。
花末央再次双膝跪地,这一次,她挺直了脊背,语气肃然:“多谢师尊赐法。”
血剑客从袍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简,随手丢在她的面前。
“这玉简里,有直通金丹的血道功法。现在,把你的隐秘告诉我。”
花末央捡起地上的玉简,双手捧在掌心,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大燕皇城地底,有一条连通着东州地脉的暗河。那暗河的源头,便是大燕历代先皇祭天的宗祠。当年我母亲被毒死前,曾把一份残图缝在我的小衣里。那些中州魔修之所以收集带有龙气的血液,是因为那条暗河的阵法封印需要皇室的血脉开启。只要封印一开,中州与东州之间,将再无阻碍。”
听到这话,血剑客的眼底闪过寒芒。
他从姬无月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快速扫过。
果然,姬无月留下的绝密卷宗里,记载着一个名为偷天换日的跨界大阵。
大阵的核心,正是大燕国都的地下宗祠。
中州圣宗打算用千万凡人的气血,配合皇室龙气,腐蚀掉阻挡两州的上古结界,让中州大军长驱直入。
血剑客收起玉简,目光幽冷地看向花末央。
“从今天起,你留在这座死城。用城里十万人的尸气和怨气修炼。然后,带上你的残图,前往大燕国都,潜伏在皇城之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弟子遵命。”
花末央重重磕头。
血剑客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冲破夜幕,消失在茫茫天际。
只留下花末央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满是尸骸的乱葬岗上。
那一袭破旧的麻衣在风中飞舞,像极了一朵在尸山血海中悄然绽放的毒莲。
……
东州修仙界边缘,流云宗。
夜色逐渐褪去,黎明的曙光刺破了云层。
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漫山遍野的翠绿竹林。
晶莹的露水顺着尖细的竹叶缓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细微的滴答声。
顾言独居的竹楼内,飘散着淡淡的檀香。
盘膝坐在床榻上的顾言本尊,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底深处,一抹暗红色的血光一闪而逝,随后迅速恢复了清明的墨色。
分身那边的记忆、功法感悟,以及吞噬元婴后期修士得来的庞大气血反哺,在这一刻与本尊完美同步。
顾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宛如实质的剑气,直接将三丈外的一尊木雕花瓶击个粉碎。
木屑在半空中尚未落地,便被那股恐怖的灵力压迫成了细微的粉末。
如今的他,吸收了庞大的灵力之后,已是金丹圆满之境。
只要顾言愿意,他现在随时都可以引动天劫,碎丹成婴。
可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
因为准备还不够充分,尽管有之前东州大比时,前十名获得的凝婴丹,突破并不是问题。
可他的神魔金丹是在太过逆天,一旦在本尊这里结婴,引发的天地异象必定惊天动地,就像上次突破金丹那样,引来无数窥视。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的浩然天骄人设将顷刻崩塌,迎来无休无止的追杀。
“还缺少一个完美的掩护。一个能遮蔽天机,让所有人以为我只是在正常修养,并且足够混乱的地方。”
顾言在心中暗自盘算。
大燕国都。
那个即将成为两州战场绞肉机的地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正思索间,竹楼外传来了轻微且恭敬的脚步声。
“顾兄,你醒了吗?天齐熬了些益气补血的灵药,特来探望。”
门外,传来了归墟宗少宗主周天齐那温和且关切的声音。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的正好,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他立刻运转《敛息龟蛇功》中的匿息之法,将自己澎湃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极点,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突出的呼吸气若游丝。
顾言虚弱地靠在床榻的软枕上,用锦帕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周兄请进。咳咳……长生身体不便,恕不能远迎。”
竹门被轻轻推开。
周天齐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袍,端着一个白玉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紫砂碗。
这位曾经傲气凌云的归墟宗天骄,此刻在顾言面前,却像一个晚辈般恭敬。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看着顾言那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愧疚与敬重。
“顾兄快快躺好,这是我传讯让归墟宗暗桩送来的千年海参莲子汤,对修复受损的道基有温养之效。”
周天齐小心翼翼地说道。
顾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周兄费心了。长生的伤势深及根本,非寻常灵药能够治愈,倒是因为长生的缘故,让周兄堂堂少宗主,委屈在这流云宗的偏僻之所,长生心中实在难安。”
“顾兄说的哪里话。”
周天齐直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语气坚定无比。
“若非顾兄当着两大宗门的面舍命作保,挽狂澜于既倒,天齐此刻恐怕还被锁在苍玄死牢里受辱,东州也早已血流成河。这份恩情,莫说是委屈几日,便是让天齐在这里给顾兄做十年护法,天齐也甘之如饴。”
顾言适时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周兄高义。只是,长生这两日虽在昏迷,却通过师尊留下的天机秘法,占卜出了一丝大凶之兆。”
听到顾言提起那位神秘的化神师尊,周天齐神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
化神大能传下的天机秘法,绝对非同小可。
“顾兄占卜出了什么?难道那躲在暗处坑害我们两宗的中州魔修,还有其他动作?”
周天齐低声问道。
顾言目光清澈地看向周天齐,语气压得极低。
“周兄,你对凡俗界的大燕国,了解多少?”
周天齐思索了片刻,眉头微皱。
“大燕国是凡俗界最大的国度,占据了东州边缘数十万里的疆域。不过那里灵气枯竭,多是作为我们修行之人,凡尘炼心所用。顾兄,为何突然提及此地?”
顾言的眼神慢慢变得悲天悯人。
“卦象显示,东州此番大劫的阵眼,不在修仙界,而在在大燕国的凡俗都城。”
顾言看着周天齐逐渐震惊的眼神,继续下猛药。
“中州魔门诡计多端,他们挑起苍玄与归墟的血战,为的就是吸引修仙界所有人的目光。而他们在暗地里,正企图利用大燕国的皇室龙脉和千万凡人的气血,布下一座名为化龙泣血的上古凶阵。”
顾言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此阵一旦开启,便能强行切断两州屏障。届时,中州魔门大军将直接降临凡俗界,从大燕国长驱直入。东州修仙界腹背受敌,必将万劫不复。”
周天齐猛地站起身,因为幅度太大,连桌上的玉托盘都险些掀翻。
如果顾长生所言非虚,那中州魔门的心思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修仙界与凡俗界之间沟通甚少,谁能想到魔门会从凡人国度下手。
一旦阵法大成,中州大批强者降临,东州拿什么去抵挡?
“顾兄,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周天齐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顾言无奈地苦笑,指了指自己残破的身体。
“长生如今形同废人,我师尊又远游虚空未归。想要破除此局,仅凭流云宗这点微薄之力,无异于蚍蜉撼树。”
顾言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了苍玄宗大长老给的那块太极令,以及莫天问给的那块覆海令。
两块代表着东州至高权力的令牌,静静地躺在顾言苍白的手心中。
“周兄。”
顾言直视周天齐的双眼。
“长生如今只能将东州苍生的安危,托付于你了。这两枚令牌,你且拿去。立刻传讯给归墟宗与苍玄宗的高层,让他们暗中抽调精锐,前往大燕国都潜伏查探。切记,行事必须隐秘,一旦发现魔门大阵的踪迹,立刻将其捣毁。”
周天齐看着那两枚权力滔天的令牌,双手颤抖。
他没有去接令牌,而是突然双膝跪地,对着顾言深深拜倒,眼眶通红。
“顾兄胸怀天下,拖着重伤之躯,仍旧心系东州存亡。天齐受教了,顾兄放心,令牌您自己收好,此时由我出面传讯最为稳妥。我这就去见宋陈两位长老,通过我归墟宗的绝密渠道,不惜一切代价,让两宗的尖刀直插大燕国都,绝不让那些中州魔崽子得逞。”
周天齐站起身,热血沸腾,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竹楼。
直到竹门重新关上。
顾言才慢慢收敛了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靠在床榻上,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折扇,悠然地在胸前扇了扇。
中州魔门的图谋,大燕国的危机,这些都是他通过血剑客分身得来的绝密情报。
但他绝对不可能自己去大燕国都,跟那些潜伏起来的中州暗子硬碰硬。
既然苍玄宗和归墟宗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那自己就给他们指明道路。
让东州最顶尖的两大霸主势力,去凡俗国都和中州魔门狗咬狗。
等到他们打得天翻地覆,打出那能够遮蔽天机的混乱空当,打出大把大把陨落的修士尸块与法宝残片时。
他顾言,便能一边维持着运筹帷幄的圣人形象,一边在暗地里用神魔金丹安稳结婴,疯狂收割这场浩劫带来的无尽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