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见泰昌帝将自己叫住,也好奇泰昌帝叫住自己的原因。
他问道:
“陛下,可是还有何吩咐?”
泰昌帝没有急于说话,看着孙承宗和刘一燝远去。
熊廷弼看着泰昌帝看着远去的二人,心中顿感不妙,这种感觉就像是领导将自己独自一人叫到办公室中,单独说话一样。
等到孙承宗和刘一燝离去后,泰昌帝才说出自己将熊廷弼叫住的原因。
泰昌帝此时脸上没有丝毫身为帝王该有的威严,挂着和蔼的笑容,丝毫不像帝王,反倒像个和蔼的书生。
熊廷弼见到泰昌帝这样心中更是惶恐,他可以接受泰昌帝对自己发泄心中的不满。
但是现在泰昌帝的样子让他觉得脊背发凉,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们走了,朕向你打听个人,朕想知道此人日后是否能重用。”
泰昌帝语气中听不出来任何对熊廷弼的不满。
熊廷弼虽然听出泰昌帝对自己没有不满,但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担心这是泰昌帝为了打消他的怀疑。
“陛下请说,臣定当知无不言。”
泰昌帝见熊廷弼这么说,也不犹豫,直接问道:
“朕想知道袁崇焕此人如何?”
熊廷弼听泰昌帝问起袁崇焕觉得有些意外,之前陛下召自己回京述职时,直接下令让袁崇焕暂管辽东事务。
照理来说,能让袁崇焕暂管辽东,陛下应当是相当信任袁崇焕的,为什么现在又会在这里问自己关于袁崇焕的事情。
他觉得其中很是不对劲。
他不知道泰昌帝之前之所以会让袁崇焕暂管辽东事务,这是因为泰昌帝之前就听说过袁崇焕的事迹。
泰昌帝觉得暂时将辽东交给袁崇焕,不会出什么大事,毕竟在崇祯时期,就是袁崇焕镇守山海关,其能力应当是不用怀疑的。
所以对于泰昌帝来说现在要做的就是更深度的了解袁崇焕。
而现在最快速了解袁崇焕的方式,自然是从身为其上司的熊廷弼这里打听。
熊廷弼闻言心念电转,知晓了泰昌帝对袁崇焕的重视。
泰昌帝单独将自己留下,避开孙承宗、刘一燝二人,显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
关于袁崇焕,他当然知道。
自己初至辽东,就知道袁崇焕的锐气十足,主张进取,言及守辽方略亦不乏亮点,其人胆气亦壮,敢亲临险地勘察。
熊廷弼斟酌着词句,硬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陛下,袁崇焕是个有能力、有想法的人,让他在辽东历练,日后或许能助朝廷稳固辽东。”
“他胆识过人,不畏艰险,常亲赴前沿哨所,观察敌情地势。”
“同时心思缜密,于城防布局、火器运用常有独到见解,非寻常腐儒可比。”
“还有他对辽东山川地理、敌我态势,钻研颇深,所论边防之策,亦不乏可取之处。”
“若论才具与锐气,辽东诸将官之中,确属拔尖。”
泰昌帝听完熊廷弼的话后,觉得袁崇焕是个可塑之才,当时崇祯没有用错人。
但熊廷弼接下来的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缓而谨慎:
“但是呢,陛下您问臣袁崇焕日后是否能担当重任,臣以为尚有可虑之处。”
“哦?何处可虑?”
泰昌帝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他以前倒是听说过专家对袁崇焕的评价褒贬不一,如今熊廷弼说完袁崇焕的好处,接下来或许就要说袁崇焕的不足。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决定直言:
“其一,袁崇焕的性情过于刚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恃才傲物。”
“他认定之事,往往执拗难改,听不得异议。”
“若是军中没有一位老资历的大将坐镇,军中怕是没有能压制他的性子。”
“臣之前在沈阳城中,与军中同僚议事,若同僚提出与他不同的想法,他便会当场出言反驳,不留情面,言语间锋芒毕露。”
“长此以往,恐难调和诸将,凝聚军心。领军一方,非仅靠个人韬略,更需统御调和之能。”
泰昌帝听着熊廷弼对袁崇焕的评价,心中有些想法。
他觉得这并不是大问题,若是让袁崇焕成为一军主帅,或许他强硬的态度会是他对建夷最强的杀招。
泰昌帝虽然这么想的,但还是想继续听听熊廷弼的想法。
熊廷弼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泰昌帝的反应,见皇帝并未打断,才继续道:
“其二,袁崇焕做事,和他的性子一样,略显激进。”
“臣看过他对战事的规划,他对行兵布阵是有自己的见解的,但是他时常会兵行险招,力求效果,让臣看了都为之后怕。”
“袁崇焕虽然勇猛,但辽东的局势发展到今日的地步,是积弊已久导致的,就像是沉疴痼疾。”
“而袁崇焕就像是一剂猛药,陛下,您想想若是一位虚不受补的病人,大夫给他强下猛药,会是什么下场?只怕是会伤了元气。”
“萨尔浒的大败离如今不远,我军如今元气未复,急需稳固根基,徐徐图之。”
“袁崇焕之进取心固佳,然臣担忧其过于急切,反易为建虏所乘,落入圈套。”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老成持重的忧虑:
“陛下,守辽东者,当如磐石,不求一时之奇功,但求寸土不失,步步为营。”
“袁崇焕是有带兵的才能,但他绝不能成为辽东最高统帅,最高统帅要的不是极强的军事才能,而是沉稳老练,步步为营。”
“如今辽东局面,首要在于求稳,在于守成,在于凝聚军心!”
“方才说的这两点,正是臣最为忧心之处。”
“若任其为方面大帅,怕是难以独当一面。”
泰昌帝听着熊廷弼的话,知道熊廷弼是在担心袁崇焕的刚愎与激进,可能给本就脆弱的防线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炭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泰昌帝的目光落在熊廷弼脸上,似乎想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分辨真伪与考量。
他自然明白熊廷弼这番话的分量,这绝非出于私心排挤,而是基于对辽东全局的深刻认知提出的切肤之虑。
良久,泰昌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所言,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
“辽东,确实是块硬骨头。需要锐气,更需要定力;需要进取,更需要稳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袁崇焕暂代事务,继续观察。”
“辽东整军、布防、铸城之重任,仍由你负总责。”
“朕会看住他,亦会看看他,能否在你这块磐石旁边,磨去些棱角,沉淀些沉稳。”
“但若其言行果真危及大局,卿可便宜行事,不必拘泥。”
熊廷弼心头一凛,皇帝这话,既是授权,也是责任。他再次深深一揖:
“臣,遵旨!定当为国守土,不负陛下重托!”
泰昌帝摆摆手:
“去吧。辽东之事,刻不容缓。”
“记住,精兵,强弓,铁壁,民心——四者缺一不可。”
“朕在京城,等着你的方案和捷报。”
“臣告退!”
熊廷弼再次行礼,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御书房。
屋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心中的一丝阴霾,却也让肩上的担子感觉更加沉甸甸。
袁崇焕,这块泰昌帝特意点出的“璞玉”,究竟会成为辽东的利剑,还是潜藏的不安因素?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袁崇焕盯着,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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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卯时未到,一封来自辽东的紧急军情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紫禁城。
王安收到这枚报告,也是知道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是不能耽搁的。
他立马跑进乾清宫中将泰昌帝唤醒:
“陛下!”
“陛下!”
“辽东急报!”
“辽东八百里急报!”
这是泰昌帝第一次收到八百里加急的紧急军情,看过影视剧的他知道一旦出现八百里急报定是出了军情大事。
因此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外衣都没披,就直接从王安手中接过军报。
王安见泰昌帝接过军报后,见泰昌帝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立刻去取来一件外袍,给泰昌帝披上。
泰昌帝接过军报,翻阅其中内容。
他看完后脸色阴晴不定,对着王安咆哮道:
“王安!”
“立刻让孙承宗、熊廷弼二人进宫!”
王安闻言,立刻去叫人让二人进宫。
孙承宗和熊廷弼在知道是辽东送来紧急军报后,也是火速准备进宫。
如今对于孙承宗这位兵部尚书来说,辽东就是最大的事情!
他知道一旦辽东生变,不仅是自己的兵部尚书的位置保不住,就连大明的安危也会收到影响。
而熊廷弼,身为辽东经略使,辽东出事,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毕竟袁崇焕只是临时管理辽东军政,真正主事的还是他这位辽东经略使。
二人前后脚的赶近宫中,二人到御书房时,泰昌帝已是在御书房中等待二人。
泰昌帝如今是急得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想要以此让时间过的快些。
他见孙承宗和熊廷弼先后进入御书房,立刻将从辽东送来的紧急军报甩给二人。
军报被泰昌帝甩到了孙承宗的脚边。
孙承宗见军报,连忙捡起,神情严肃的将军报中的每一个字都看字仔细,生怕漏了什么重大情报。
他看完后,只觉得不可思议,和泰昌帝看完后的神情一样,他将军报交给熊廷弼。
熊廷弼看着二人的神情,早已是想要查看军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二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看完后,将军报合上,单膝跪地向泰昌帝惶恐请罪道:
“陛下!臣罪该万死!”
泰昌帝见熊廷弼单膝跪地向自己请罪,咆哮道:
“你死了,能改变辽东的局面吗?”
“朕要的是补救的办法!”
泰昌帝在说完后,竟是被方才自己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咆哮声似乎还在梁间回荡,剧烈的咳嗽让他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王安慌忙递上温水,却被泰昌帝一把推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子般剐在单膝跪地的熊廷弼身上。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剖析着灾难:
“陛下息怒。袁崇焕此举确实是胆大包天!”
“他应该是想利用沈阳、辽阳互为犄角的态势,趁敌不备,出城野战,战术上确算小胜,歼敌四千,也算提振了士气。”
泰昌帝知道孙承宗这是捡军报中的好消息说话,立刻驳斥道。
“小胜?!”
泰昌帝猛地打断,声音嘶哑,指着地上的军报。
“用四千条建虏的命,换朕一个辽阳城!”
“孙承宗,你告诉朕,这买卖做得吗!”
“他袁崇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给努尔哈赤送礼的?”
“朕的犄角之势呢?沈阳现在成了什么?一座孤悬在敌后的死城!”
“熊廷弼!你那固守方略呢?就是让一个代管的副手把辽阳给固守丢了吗?”
熊廷弼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痛楚与屈辱:
“臣罪该万死!”
他虽然知道袁崇焕的暂管之职是泰昌帝任命的,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要让泰昌帝为此事负责?
熊廷弼还没有愚蠢到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眼下他只能将全部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臣离辽前,千叮万嘱袁崇焕,首要之务是稳固城防,绝不可浪战。”
“辽沈互为犄角,深沟高垒,耗其锐气,方为上策。”
“臣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擅专!”
“此败,罪尽在臣!是臣约束不力!请陛下降罪!”
他已经没有辩解的理由,袁崇焕的行动将他之前所有的战略部署和临行嘱托碾得粉碎。
孙承宗赶紧接话,试图将焦点拉回现实: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想想如何让剩余的九万人安全撤离沈阳。”
“袁崇焕此战虽胜,但其所部必有折损,士气再振也难掩孤城被围的绝境。”
“努尔哈赤绝不会放过这千载良机,沈阳兵寡城孤,缺乏纵深呼应,陷落恐在旦夕之间!”
他指向舆图上的辽阳,手指沉重地划过辽河平原:
“辽阳陷落,则辽河以东尽失。沈阳若再有失,辽东腹地门户洞开!”
“届时,莫说广宁、锦州暴露,连整个辽西走廊都将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袁崇焕这一胜,将我军在辽东全局推到了悬崖边缘!”
泰昌帝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被沉重的疲惫和冰冷的锐利取代。
良久,泰昌帝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熊廷弼。”
“臣在!”
熊廷弼的头埋得更低。
“你的请罪,朕记着了。但现在,朕要的不是你的头,是补救之策!”
“陛下!沈阳……如今……恐已难救!”
“袁崇焕部激战方休,人困马乏,而沈阳守军本就比辽阳少,如今失了犄角,已成死棋。”
“若是要强行救援,必遭建虏围点打援,只怕正中其下怀!”
“臣斗胆断言,沈阳陷落,只在数日之间!”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扑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辽西走廊的几个点上:
“当务之急,是立刻执行收缩之策!”
“但目标已非沈阳、辽阳!”
“而是放弃辽河以东所有难以坚守之地,倾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将广宁、锦州、宁远一线,打造成真正的铁壁铜墙!”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第一,严令山海关、宁远方面,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从沈阳方向溃退下来的军民,尤其是有作战经验的军士!”
“有多少收多少!这是未来精兵的火种!”
“第二,陛下昨日允诺的复合弓、以及工部能调拨的所有火器、守城器械,必须不计代价,优先、加急运抵锦州、宁远!”
“时间就是城池,就是人命!”
“第三,请陛下再催促一下户部,立刻调拨钱粮,征发民夫,加固广、锦、宁三城城防!”
“深挖壕堑,广布拒马,务必在努尔哈赤消化辽沈战果、挥师西进之前,将防御体系构筑完成!”
“第四,整编刻不容缓!”
“凡退至此线的溃兵、现有驻军,立即按昨日议定之精兵标准,汰弱留强!”
“以复合弓手和火器兵为核心,重组营伍。臣请旨亲赴锦州,主持整编与布防!”
他猛地转身,再次跪倒,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陛下!辽沈之失,罪在臣一人!臣愿立下军令状!”
“若不能将广宁、锦州、宁远守成铁桶,若再失一寸土地,臣无需陛下赐剑,自当提头来见!”
孙承宗也深深一揖:
“陛下,熊大人所言虽然痛彻心扉,然确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
“壮士断腕,尚有生机!若再犹豫,恐辽西亦难保全!”
“臣附议!当务之急是倾举国之力,确保辽西走廊不失!”
泰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熊廷弼,又看看舆图上那即将被血色淹没的沈阳,以及后面那道脆弱的辽西防线。
愤怒、不甘、痛惜……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股冰冷的决绝。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斩钉截铁:
“准!”
“王安!即刻拟旨!”
“一、擢熊廷弼为蓟辽督师,总领广宁、锦州、宁远及山海关一切防务!”
“授尚方宝剑,凡怯战、畏敌、扰乱军心者,无论品级,可先斩后奏!”
“二、命熊廷弼立刻持旨出京,星夜兼程,赶赴锦州!”
“整编溃军,督造城防,布置防线!朕要的,是铁壁!”
“三、户部、兵部、工部!所有资源,辽东优先中之优先!”
“复合弓、火器、粮饷、民夫,第一批必须在十日内运抵宁远!延误者,斩!”
“四、传旨山海关总兵及宁远、锦州守将,全力接应沈阳溃退军民,听从熊廷弼调遣!拒不奉令者,熊廷弼可军法从事!”
“五、至于袁崇焕……”
泰昌帝在提及袁崇焕时,略显犹豫,他是确实想要培养袁崇焕,让大明日后有能力在正面战场上和建夷对抗。
但现在袁崇焕做出了这样蠢事,让泰昌帝难以抉择。
一番犹豫后,泰昌帝还是艰难地下旨:
“袁崇焕,暂褫夺其一切官职爵位,将其押解回京候审!”
“若他命大,能活着从沈阳退出来……朕亲自问他,这‘胜仗’,他是怎么打的!”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
熊廷弼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更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去吧!”
泰昌帝疲惫地挥挥手,语重心长地看向熊廷弼嘱托道:
“辽东就托付给卿了。莫让朕再听到第二个辽阳!”
熊廷弼再拜,起身时,眼中已无半分颓唐,只剩下狼一般的凶悍与决绝。
他深深看了一眼舆图上的辽西走廊,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御书房,背影消失在门外呼啸的寒风中。
辽东的天,彻底塌了半边,而他,将带着残破的兵马和皇帝的剑,去堵那滔天的洪流。
为大明在辽东部署再续上一口血,他知道若是这一口血需补上来的话,那么大明将再也没有能力守卫辽东,只能据守山海关。
孙承宗看着泰昌帝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道:
“陛下保重龙体,臣这就去部署。”
泰昌帝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舆图上辽阳的位置,手指关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