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钦差队伍中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叶向高的房间中,他们每个人都面面相觑,他们是在没想到河南之事竟然会和辽东问题扯上关系。
若是此时真的和辽东扯上关系,身为朝廷派来处理河南事宜的他们真的有权力处理吗?
朝廷赋予他们的是处理河南的最高权限,但辽东并不属于河南地区,他们的权限自然管不到。
在场众人都是觉得很是棘手,面露苦色,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
左光斗见众人都没有说话,率先打破了沉默道:
“诸位大人,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沈家和辽东粮饷走私案有关。直接将沈家抄了便是。”
杨涟闻言,没好气道:
“若是真的能抄,骆大人还会在这里?”
“能抄他早就抄了,如今咱们就是想抄都找不到他们的下落。”
杨涟一语道破如今他们的现状,他们现在手里握着几多能治沈家罪的罪状,但就是苦无找不到沈家的躲藏地点。
左光斗听杨涟这么说,也是无奈的回了回去,再次陷入沉默。
杨涟的一席话再次让房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让人觉得压抑,桌上的茶水是热的,但气氛是沉重的。
就在这时从矿场匆忙回来的朱由校推门而入,让大口的喘气,平复气息,他的呼吸声让现场恢复了一些温度。
朱由校进来间道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觉得自己这么进来一定是坏了他们的大事。
他还没平复气息,连忙致歉:
“诸位……诸位大人……见谅……我来迟了!”
他的话因剧烈的呼吸断断续续的。
叶向高抚须勉强撑起一丝笑意:
“殿下,无妨。您请坐吧。”
“我等如今也是找不到思绪,不如您先说说矿场之事,您意下如何?”
朱由校看了看杨涟等人,间他们脸色沉凝于是将矿场所发生的事情说与众人。
众人再听完后,终于是恢复了平常心,他们总算是听到了一些好消息。
叶向高听完后,对朱由校的处理方式很是欣慰,他对朱由校还是十分看好的,现在看到朱由校的举措后,对朱由校很是满意,说道:
“殿下的处理方式很是妥当,人心所想才是新政的核心所在。”
他在评价完朱由校的处理方式后,给朱由校出了个关于如何处理哑巴李的建议。
“殿下,您不如将哑巴李交予骆大人,让骆大人将其策反,成为朝廷的内线,帮助朝廷捉拿沈家余党,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在场众人听到叶向高这一番话后,立刻就是明白了叶向高的意思,破坏力最大的就是从内部开始的。
若是这一计能成,哑巴李便是沈家内部的一枚肿瘤,会慢慢的侵蚀沈家的根基。
不等朱由校开口说话,骆思恭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处,抢在朱由校之前,声音低沉却带着惯有的锐利:
“叶大人所言极是。”
“可以一试。”
骆思恭说完,叶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马上转头准备回去安排做手此事。
众人看着他的身影在门边一闪,消失在昏暗的廊道中,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安排策反哑巴李之事。
房间内的压抑氛围被这雷厉风行的行动冲淡了几分。
“殿下临危不乱,应变有方,处置矿场之事实乃周全。”
叶向高捋着胡须,看向朱由校的眼神满是赞许、欣赏。
“尤其能借势民心,以此点破沈家乃福王余孽、新政破坏者,更激起矿工同仇敌忾之心,此乃‘攻心’之上策。”
“民心所向,才是根基。”
他所强调的“人心所想”正是新政立足之本,朱由校此举无疑深得其精髓。
叶向高又看向在众人,语重心长道:
“你们也都学着点,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日后若是有幸入了内阁,拜了相,不要忘记这句话。”
杨涟、左光斗都是默默的将叶向高的这句话牢记在心中,像叶向高这样的朝中老臣愿意给他们一些指点,他们自然是将其奉为圭臬。
而朱由校深吸一口气,额角被石块擦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精神亢奋,能得到叶向高的赞许实在是不容易:
“叶大人谬赞了。”
“不过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确保赵师傅、许大人等伤员的救治,以及严防沈家狗急跳墙,再次破坏矿场或袭击药铺。”
朱由校说完唤道:
“魏忠贤!”
“奴才在!”
魏忠贤立刻躬身。
“你持我令牌,速调两队精锐锦衣卫,一队负责护送赵师傅、许先生回城。”
“沿途注意警戒,进城后,直接送往护卫最森严的官驿,并且征召全城名医会诊,所需药材无论公私,尽数调用,务必保他们性命无虞!”
“另一队立刻接管矿场封锁,许出不许进,尤其是水源地和各处通道入口,严查一切可疑人员进出,若有强行闯关者,格杀勿论!”
“此外,立刻派人盯死洛阳城内所有药铺、水井,特别是靠近矿场或沈家产业附近的,若有异常大规模采购或投毒迹象,立刻拿下!”
朱由校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经历了矿场危机和试验田风波的他,指挥若定的气质已然成型。
“遵命!”
魏忠贤领命,也快步离去安排。
左光斗看着朱由校对魏忠贤下令,觉得在洛阳的这段时间确实是成长了不少,忍不住赞许道:
“殿下思虑周详。”
“矿场投毒、许大人遇袭、试验田骚乱,桩桩件件指向沈璋,其手段之毒辣,布局之周密,实乃心腹大患。”
“我等虽握有哑巴李及骆指挥使审出的工部小吏、辽东走私等线索,但沈璋老巢位置仍是谜团。”
“若不能将其连根拔起,恐后患无穷。”
杨涟面色凝重:
“叶阁老提议策反哑巴李确是突破口。”
“此人既是沈越安插在矿场的耳目,负责投毒煽动,必知不少沈家隐秘联络点和人员。”
“若能让他开口,或可知晓沈璋藏身之处,甚至摸清其下一步阴谋。”
他顿了顿,看向叶向高。
“只是……哑巴李既能被沈家委以重任,想必也是死硬分子,骆指挥使那边……”
叶向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非常之人,需行非常之法。他骆思恭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有些手段的,无需咱们担心。”
“哑巴李目睹矿工对其同伙的怒火,又被殿下当众揭穿其沈家爪牙身份,沦为阶下囚,其心防必有隙可乘。”
“死硬之徒,亦怕酷刑加身,更怕被主子当作弃子灭口。骆思恭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让他明白,为朝廷效力是其唯一生路。”
朱由校点头认同,补充道:
“除了哑巴李,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之前许守一在昏倒前说出‘疤脸’二字!”
“想来一定也是沈璋手下的一个关键之人。”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便服的锦衣卫总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急促地低声道:
“殿下,诸位大人!”
“骆指挥使那边刚传来急讯!”
“哑巴李有些动摇了!但其提出一个条件——他要求面见殿下,说有关乎辽东和洛阳存亡的天大秘密,只能亲口告知殿下!”
“骆指挥使请示,见还是不见?”
此言一出,众人皆为之一震。
面见皇子?
这哑巴李所求非同小可!
他口中的“天大秘密”究竟是什么?是真的关乎存亡,还是沈家设下的又一个致命陷阱?
房间内刚刚放松些许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校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洛阳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致命的暗流正汹涌澎湃,即将冲破最后的阻隔。
朱由校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告诉他,我见!”
左光斗听朱由校说自己愿意去见哑巴李,立即上前挡在朱由校身前阻止道:
“殿下!万万不可!”
“您绝不能去单独见他!”
“如今新政刚有成效,百姓只愿意听信于您!”
“您若是出了什么事,新政将会立即终止,甚至失败!”
杨涟也是想到这这一层,也是上前阻止朱由校。
朱由校看着以往在教坊司救过自己的二人,听他们这么说,心中开始有些动摇了。
叶向高看着左光斗和杨涟将朱由校拦下,站出来严肃的指责二人道:
“糊涂!”
他的话中饱含威严,左光斗、杨涟二人被叶向高这么一训斥顿时有些退缩,叶向高继续说道:
“你们二人是在糊涂!”
“如今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了!”
“沈家和辽东有染,我们若是不能将这个隐患查明告知朝廷,届时辽东生变你们让朝廷如何应对!”
二人听叶向高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确实是他们的格局小了,看待事情过于片面了。
“殿下的安危,自有骆思恭看顾,你们以为骆思恭想不到殿下可能会有危险?”
这时徐光启站出来说道:
“叶阁老说的不错,如今的局面由不得我们选择。”
“我们对辽东事宜没有任何的权力,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将于辽东示事宜相关之事告知朝廷。”
“如今对于你们二人来说,做好新政相关事宜才是正事。”
“你们在新政上做的越多,朝廷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
“这一点你们可明白?”
如今徐光启去的上已经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行走,但不能过多运动,他现在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帮助杨左二人一些政务。
杨涟和左光斗听着徐光启这么说,只觉得自己的觉悟还是不足,有些自惭形秽。
他们是以日后入内阁,为天下做事为目标的,如今看来自己的觉悟显然不足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我们二人对着叶向高和徐光启作揖,不止是在致歉还是在答谢二人的指点。
叶向高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好了,莫要再多说了,殿下辞去注意安全。”
“辽东的情报固然重要,但您如今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朱由校听着叶向高的话,只觉自己身上责任重大,戏中充满了所谓的使命感,不敢又丝毫的懈怠。
他对着叶向高和徐光启躬身行礼,眼中带着荆轲刺秦的那种决然,随即跨步而去。
朱由校来到客栈的一见空房间内,将房间简单的布置一下,然那个这间房像是个审讯室。
骆思恭和魏忠贤带着两名精悍的锦衣卫,将哑巴李押送至房间中。
室内仅余朱由校、骆思恭、一名精通速记的文吏还有两位押解哑巴李的锦衣卫。
室内的空气凝固,针落可闻。
锦衣卫将哑巴里按做在椅子上,两人就站在他的两侧,谨防哑巴里做什么出格之事。
哑巴李看着现场的场面,顿时吓破了胆,他之前刚见到骆思恭,骆思恭不过是告诉他自己以往事如何对待嫌犯的,没想到他顿时愿意招供。
不过要亲自朱由校说。
如今他如愿的见到了朱由校。
他有些犹豫,最终还事说了话,他并未真正失语,长期的伪装让他开口时声音嘶哑艰涩,却字字清晰,带着刻骨的恨意:
“殿下……小……小人,名……名叫……李三,不……不是……哑巴。”
“是……沈……沈璋……要准备……灭……灭口……的漏网之鱼!他……他要……的不止是河南!”
李三的说的话虽然吞吞吐吐,但事关重大,朱由校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说下去!辽东之事,沈璋如何勾连?”
李三回想着,好似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矿场……洛阳的黑矿,不止又劣铁,还有精铁,他们将精铁装作石料后通过运河漕船,秘密运往登莱!”
他说道这里慢慢的习惯了说话,话语逐渐的变得流畅起来。
“沈家在登莱有商号名叫海兴记,他们勾结登莱水师蛀虫,将精铁走私……走私给建夷!”
此言一出,骆思恭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朱由校脸色瞬间铁青。
我大明精铁竟成了资敌之物!
这已远超地方豪强作乱,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朱由校强压沸腾的怒火,声音冷冽似冰:
“证据?交接之人?登莱水师内鬼是谁?”
“证据……”
李三从贴身破袄内衬撕扯出一小块油布包着的布帛。
“这是...去年九月登莱‘海兴记’总管张茂亲笔写的劣铁验收单副本。”
“小人当时负责核对矿场出货,冒险抄了一份……登莱水师负责接应的……是都司王奎!”
“他曾许诺沈璋……待建夷入关,辽东事成,向建夷为他邀功,许他后总兵之位!”
布帛上字迹潦草,却清晰列明劣铁数量、交割地点及王奎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