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嬴政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细细描摹着这张近在咫尺、却让他“好找”的容颜。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怒意，有一种猎物终于落入网中的、冰冷的掌控感，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刘玉芝则被迫仰着头，迎视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最初的惊怒慌乱过后，她眼中反而恢复了些许惯有的、那种万事不挂心的疏懒，只是深处，依旧藏着一丝警惕与无奈。

    

    她知道，这次，是真跑不掉了。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砸在这狭小牢房凝滞的空气里：

    

    “刘玉芝。”

    

    他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品味。

    

    “你可真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脸上残留的红痕，扫过她身上脏污的粗布衣裙，最后重新落回她那双清冷依旧的眼眸。

    

    “让寡人，好找啊。”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但紧接着，那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刺骨森寒：

    

    “也让这天下的百姓……”

    

    他握着刘玉芝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目光如电，直视她眼底：

    

    “受罪啊！”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这地下牢狱中轰然炸响，余音在石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刘玉芝的身体，在他最后那句话出口时，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栗了一下。

    

    踏出地牢甬道尽头那扇厚重的、布满铜钉的铁门，天光骤然涌入眼帘，刺得刘玉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外面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稀薄苍白，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地牢里终年不散的阴冷霉湿，依旧显得奢侈而刺目。

    

    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尽管依旧带着咸阳宫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权力的沉滞感。

    

    然而，这短暂的自由感瞬间便被手腕上那不容置疑的钳制打破。

    

    嬴政的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两只手腕，用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捏碎骨头。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就这么单手抓着她，如同擒着一只不听话的、却注定无法逃走的珍禽，步履沉稳地朝前走去。

    

    刘玉芝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处的力道纹丝不动，反而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收紧，带着警告的意味。

    

    她又试着暗暗提气，想调动体内那懒散蛰伏了许久的灵炁——就算不为了挣脱，至少给这家伙来点不痛不痒的小教训，比如让他脚下一滑什么的。

    

    可念头刚起，便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不，不是毫无反应，是有一股更宏大、更沉凝、更难以言喻的“力场”，牢牢笼罩在嬴政周身，也通过他握住她手腕的接触，无形中压制着她体内的灵炁循环。

    

    那并非真气，也非法力，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与这片大地、与这庞大帝国气运紧密相连的“皇道龙气”。

    

    嬴政身为人皇，统一六国，汇聚天下气运于一身，这“皇气”之盛，堪称亘古未有。对修道之人，尤其是她这种“非正统”、根基与天地灵气息息相关的存在，竟有着天然的压制之效。

    

    在他面前，尤其是在他有意识掌控的情况下，她体内的灵炁仿佛被冻住的河流，凝滞迟缓，难以调动分毫。

    

    难怪！难怪在地牢里被他制住时，竟半点反抗之力都使不出！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人皇对灵炁的压制这一层！

    

    本以为靠着变化之术和一点点运气能躲过去，没想到直接撞进了最克制自己的“天敌”手里！这感觉，就像一条鱼被捞上岸，明明有鳃有鳍，却只能徒劳地扑腾，半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绛红色的、亦步亦趋跟在数步之外的熟悉身影时，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赵高！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亏她当年在博城巷口把他捡回来，给他吃给他住，好歹也算“相依为命”了几年。

    

    虽说后来入宫，两人因身份地位变化而疏远，可这小子居然能狠心到亲自带人去抓她！

    

    在地牢里还假装没认出来，演技倒是不错！现在更是像个最忠心的猎犬，紧紧跟在嬴政身后，防止她这个“猎物”再有任何异动。

    

    刘玉芝越想越气，看准赵高走在她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猛地抬腿就想给他腰眼再来一脚！这一脚她蓄了力，又快又狠，带着这一个月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以及此刻被擒的所有憋闷怒火。

    

    然而，赵高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在她抬腿的瞬间，他便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小步，恰好与她踹出的腿风擦过，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让她那一脚踹在了空处。

    

    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微微低头、恭敬随行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刘玉芝一脚踹空，身形都晃了一下，差点被嬴政拖着往前一个趔趄。

    

    嬴政手上微微用力，稳住了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脚步节奏都未变，仿佛她刚才那幼稚的偷袭只是清风拂过。

    

    “你——！”

    

    刘玉芝气得牙痒痒，瞪着赵高那绛红色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背上烧出两个窟窿。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后悔当年在博城，怎么就心软捡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早知道这小子日后会成为嬴政最得力的鹰犬，会成为抓捕自己的“功臣”，当初就该……就该趁他睡着，找把钝刀子，亲自给他“处理”干净了事！一了百了，省得现在看着碍眼，想着憋气！

    

    还“长姐如母”？我呸！这混账东西，对嬴政这个暴君，比对她这个“姐姐”可要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得多！简直是认贼作父……不对，是认暴君为主！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她胸口剧烈起伏，被嬴政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