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被踢翻在一边。
温热的水渍洇湿了昂贵的云丝地毯，但没人会在意这种细节。
林峰重新靠回云床的软枕上，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浑身还在因为刚才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少女。
那种眼神。
不再是之前的桀骜不驯，也不是刚才的视死如归。
那是纯粹的恐惧。
像是一只刚刚被猎人从陷阱里提溜出来的小兽，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了惶恐。她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林峰的眼睛，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行了。”
林峰随手一挥，一道柔和的法力涌出，将邓婵玉托了起来，“别在那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座有什么虐待俘虏的癖好。”
邓婵玉身不由己地站直了身子。
她有些茫然。
刚才还拿她爹的命、拿整个三山关的存亡来威胁她，把她的尊严踩进泥里，怎么转眼间又换了一副面孔？
“坐。”
林峰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不……不敢……”
邓婵玉声音细若蚊蝇。现在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商朝第一女将”的威风，完全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丫鬟。
“让你坐你就坐。”
林峰眉头微皱，“本座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这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话语，比任何温言软语都管用。邓婵玉身子一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椅子旁，只敢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接受审判。
“这就对了嘛。”
林峰脸上的阴霾散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吩咐道：
“来人。”
“给邓小姐上茶。”
“把你家主人那套‘星河’茶具拿出来，别拿那些凡品怠慢了客人。”
客人？
邓婵玉有些发懵。
刚才还是阶下囚、洗脚婢，怎么突然就成客人了？这男人的心思，简直比这仙府外的混沌雾气还要难以捉摸。
片刻之后。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并没有之前的碧霄或者石矶。
走出来的，是一位身着淡蓝色流云宫装的女子。
她并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早已脱离了凡俗审美的高贵，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种令天地失色的仪态。她手里托着一个仿佛由整块星辰琉璃雕琢而成的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壶四杯。
那茶具极为神异。
壶身透明，里面流淌的茶水竟然泛着点点银光，仿佛真的将一条璀璨的星河装进了壶中。随着女子的走动，那茶水荡漾，竟隐隐有潮汐之声传出。
但邓婵玉根本顾不上去看什么茶具。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端茶的女子的脸上。
瞳孔地震。
呼吸停滞。
这张脸……她在画像上见过！不，不仅仅是画像，当年的蟠桃盛会，她曾随父亲远远地在南天门外跪拜过一次。那时候，这位贵人就坐在昊天上帝的身侧，接受万仙朝拜，高贵得如同九天之上的明月。
龙吉公主？！
天庭的长公主？！
邓婵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只苍蝇在乱飞。
怎么可能？！
那可是天帝的亲闺女啊！是三界之中身份最尊贵的二代之一！虽然听说因为犯了错被贬下凡间，那也是在凤凰山青鸾斗阙当一方霸主，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里给人当端茶倒水的丫鬟？！
“怎么，认识？”
林峰看着邓婵玉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明知故问道。
邓婵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她不敢认，生怕这是一场荒谬的梦。
龙吉公主神色平静。
她仿佛根本没看到邓婵玉那震惊到失态的目光，也没有因为自己曾经的身份而感到丝毫羞耻。她走到林峰面前，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主人，茶好了。”
这一声“主人”，叫得自然无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与崇拜。
轰！
邓婵玉的世界观再次遭到重击。
如果说刚才碧霄和石矶的出现只是让她觉得这里是个龙潭虎穴，那现在龙吉公主的一声“主人”，直接让她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连天帝的女儿都叫他主人？
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传说中的道祖鸿钧转世？还是早已隐世不出的混沌魔神？
“倒茶。”
林峰并没有在意少女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只是享受着这种将高高在上的神权踩在脚下的快感。
龙吉起身，素手轻扬。
哗啦啦。
那泛着星光的茶水注入杯中，瞬间化作一朵朵微型的星云，在杯口缓缓旋转。一股无法形容的异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仅仅是闻了一口。
邓婵玉就感觉自己体内因为刚才强行运功而受损的经脉，竟然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愈合。甚至连那一身早已停滞不前的武道修为，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邓妹妹。”
龙吉公主倒完茶，转过身，端起其中一杯，走到邓婵玉面前。
她的声音很柔，没有了当年在天庭时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邻家姐姐般的亲切。
“请用茶。”
“这是主人在后院亲手栽种的悟道茶树，今年刚结的新叶。也就是你来了，主人高兴，平日里我们姐妹想喝上一杯还得看主人心情呢。”
邓妹妹？
悟道茶？
邓婵玉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杯茶，受宠若惊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劲。
这可是天庭公主亲自端的茶！
这可是传说中只有圣人才能享用的悟道茶！
“我……我不配……”
她结结巴巴地推辞，手足无措。
“让你喝你就喝。”
林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怎么，怕我在茶里下毒？”
“不是……我……”
邓婵玉哪里敢这么想。
看着龙吉公主依然保持着递茶的姿势，眼神温和却坚定。她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只仿佛重若千钧的杯子。
入手温热。
那种星辰般的光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梦幻。
“咕嘟。”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轰——！！！
茶水入喉的瞬间。
根本不需要吞咽，直接化作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暖流，顺着喉管直冲四肢百骸。
痛！
但也爽！
就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重新炼制了一遍。体内的杂质、淤血、甚至多年练武留下的暗伤，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是精神上的升华。
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飘荡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中。无数武道真意化作流星从眼前划过，以前那些晦涩难懂的招式、瓶颈，此刻就像是小孩子的算术题一样简单明了。
悟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悟道！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邓婵玉再次睁开眼时，双眸之中精光爆闪，随即迅速收敛，变得清澈无比。她只觉得身体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若是现在再让她对上之前的杨戬。
虽然还是打不过。
但至少……她有信心能躲过那只竖眼的一击！
“多……多谢……”
邓婵玉放下茶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正一脸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恨吗？
依然恨。恨他的霸道，恨他的羞辱。
但恐惧之中，此刻却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感激。
这一杯茶的造化，抵得上她苦修百年！
“感觉如何？”
林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想死吗？”
邓婵玉低下了头，咬着嘴唇，沉默了许久。
“不想了。”
声音虽然依旧很轻，但却少了一份死气，多了一份认命后的平静。
在这个拥有通天手段、连天庭公主都甘愿为奴的男人面前，寻死觅活确实是最愚蠢的选择。更何况，这杯茶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超越凡俗、触摸大道的可能。
“这就对了。”
林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亲昵。
邓婵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最终还是僵硬地定在原地，任由那只带着淡淡茶香的手指划过她的脖颈。
“在这里，只要你听话。”
“别说是区区凡间武道，就算是成仙做祖，也不过是本座一句话的事。”
林峰的手指顺着衣领滑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若是想耍什么小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的一丝寒意，让刚刚才恢复了些许暖意的邓婵玉再次如坠冰窟。
“奴婢……不敢。”
她终于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第一次，主动用上了那个卑微的自称。
“很好。”
林峰满意地笑了。
这根硬骨头，算是彻底啃下来了。
“今晚你就先住这儿，让龙吉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至于明天……”
林峰转过身，目光穿过大门，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明天是个好日子。”
“咱们去西岐大营，给你爹，也给那位姜丞相，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