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不能强攻。”
陈远的手指从山口往南划,划过一片空白,停在山脉的另一侧。
那片空白上什么都没有标注,只有一条细细的虚线,弯弯曲曲的,穿过一大片没有名字的地方。
“一路正面佯攻,牵住林牧的主力。另一路从这里翻过去,绕到他后面。”
帐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虚线。
阿尔卑斯山。
那不是普通的山,山顶终年积雪,山风能把人吹跑,山路陡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
地图上标注的海拔数字一个比一个高,三千丈,四千丈,五千丈。
没有路,没有村子,没有补给点,什么都没有。
厉北辰站出来。
他走到地图前,蹲下来,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陈远,抱拳。
“陛下,末将愿翻越阿尔卑斯山,奇袭林牧后方。”
陈远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疤,看着他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
他知道厉北辰在想什么。
这个从北疆一路打过来的悍将,翻过太行山,翻过秦岭,翻过祁连山。
他翻过的山,比大多数人走过的路还多。
“阿尔卑斯山,可不好翻。”陈远说道。
厉北辰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扯了一下,那条疤跟着动了动。
“末将翻过的山,比这还高。”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厉北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
“陛下,末将要最好的兵。”
“给你。”
“要最少的包袱。不带炮,不带车,每人只带三天干粮。”
“给。”
“末将不要爱惜生命的人。”他顿了顿,“末将只要敢跟末将赴死的。”
陈远看着他。
看着他那只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里那团还没灭的火。
“好。”他说道。
厉北辰抱拳,大步走出帐篷。
帐帘掀起来又落下,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帐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陈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虚线,看着那个还没标注名字的山口。
风从帐外吹进来,很凉,带着山里的雪味。
……
厉北辰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道山脊。
雪线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白茫茫的,跟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风从山顶灌下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衣袍,把刀别在腰间,开始往上爬。
第一天,还有路。
不是官道,是猎人走的,窄窄的,只容一个人。
石头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磨得发亮,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
脚要踩在石头的棱上,不能踩在光面上。
踩滑了,前面就是坡,坡
崖有多深,没人知道。
雾太大,看不见底。
马蹄在石头上打滑,打着打着就不肯走了,鼻子喷着白气,眼睛瞪得溜圆。
厉北辰骑的那匹黑马最倔,前蹄踩上一块石头,滑下来,再踩,再滑。
第三次的时候,它回头看了厉北辰一眼。
厉北辰翻身下马,拍拍它的脖子。
“留这儿。等我回来。”他把缰绳系在树上,转身往山上走。
马在身后叫了一声,他没回头。
人爬,也得手脚并用。
手抓石头缝,脚蹬石头棱,身子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挪。
有人爬得快,像猴子,蹭蹭蹭就上去了。
有人爬得慢,手抖,腿也抖,爬几步歇一歇。
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的伸手拉他一把,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爬。
没人说话。说话费力气,力气要留着爬山。
厉北辰走在最前面。
他爬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每抓一块石头都试一下才使劲。
他爬了三十年的山,知道山是什么脾气。
山不跟你急,但你一急,它就收拾你。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兵从坡上滑下去,滑了很远,被一块石头挡住了。
旁边的人跑过去,把他拽起来。
那兵的腿瘸了,站不直,靠在同袍肩上。
同袍架着他,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几步,瘸的那个推开他,自己走。
走了一步,又瘸了,又靠上去。
同袍没说话,架着他,继续走。
厉北辰转回头,继续爬。
风从山顶灌下来,很凉,带着雪的味道。
天快黑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头上晃。
他加快脚步,手抓得更紧,脚蹬得更稳。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像一条蛇,在陡峭的山脊上慢慢蠕动。
第二天,没路了。
不是路断了,是路没了。
石头吞了它,草埋了它,风刮走了它。
只有石头,大的小的,尖的圆的,堆在一起,有的像磨盘,有的像刀片,有的像棺材。
踩上去会滑,会滚,会塌。
一块动了,旁边的跟着动,
哗啦啦往下滚,砸在了。
厉北辰走在最前面。
他用刀鞘探路,探一步走一步。
刀鞘是铁的,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探到稳的,踩上去。
探到松的,绕过去。绕不过去的,跳过去。
跳不过去的,爬过去。
他爬得很慢,手抠着石缝,脚蹬着石棱,身子贴着石头,像壁虎。
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踩他踩过的石头,抓他抓过的岩缝。
他的脚印很浅,风一吹就没了。
但石头记得他踩过,石缝记得他抓过。
后面的人顺着那些痕迹走,一步不错。
有人踩空了。
不是没踩稳,是石头塌了。
那块石头看着稳,踩上去,动了,翻了,滚下去了。
踩石头的人也滚下去了。
没有喊叫,没有呼救。
只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厉北辰回头看了一眼。
雾很大,看不见底。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但是,没人爬上来。
他只好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说话,他身后的人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