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长缨在城头上问出'守到什么时候算数'那句话之后,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城里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紧了一层。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发生了,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本身带来的紧——叛军还没到,但叛军要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传的方式不是衙门告示,是人嘴。人嘴传出来的消息比告示更有力量,因为每传一次,消息就变大一分,恐惧也就涨大一分。
粮铺开始涨价了。不是大涨,是小幅的、试探性的涨——米价比三天前贵了两成,盐贵了一成半,干柴的价格没动,但卖柴的人少了,少了本身就是一种涨法。陆晏没有干预粮价——他知道干预粮价在这个时候只会让事情更糟,因为一旦衙门出面限价,粮铺就会关门,关了门之后粮食不是没有了,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暗处的价格比明面上更高。
他让胡静水留在城里的那个账房先生做了一件事:把城内各家粮铺、米铺、干货铺的实际存量摸了一遍底。不是去查,是去买——以普通客户的身份去买,买的时候问存量、问到货时间、问供应渠道还通不通。问出来的数字汇总之后,陆晏看了一遍:城内民间存粮,加上官仓的储备,够全城吃四十天。
四十天。
这个数字他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够不够,取决于援军什么时候到。援军如果十天之内到,那四十天绰绰有余;如果二十天到,还行;如果三十天——紧了;如果四十天以上——那就不是粮食的问题了,是人心的问题。
他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压在其他的公文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四天的时候,登州城的北面出现了旗帜。
不是一面,是一片。从晨雾里显出来的,先是旗杆的顶端——那种灰蒙蒙的天色里,铁制的旗尖在雾气中反了一下光,像是一根针在布里面戳了一下,戳穿了,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是旗面,旗面上的字看不清,因为风没有起来,旗是垂着的,贴着旗杆,皱巴巴的,像是一个人刚睡醒还没有舒展开。
赵长缨是最先看见的。
他在北城头上已经连续待了四天四夜。这四天里他没有回过宅子,吃的是城头上伙房送来的干饼和咸菜,睡的是垛口旁边一卷草席——不是没有好地方,是他不愿意离开,他说他听得见城外的声音,睡在城头上,半夜有动静,他睁眼就到了,不需要穿靴、不需要跑、不需要等。这套逻辑是他自己的,陆晏没有评论,只是让范福每天给他送一罐热水上去。
旗帜出现的那一刻,赵长缨正靠在垛口的石壁上闭着眼,不是睡,是那种把眼睛合上但耳朵还开着的状态——张四一在他旁边站着,忽然'嘶'了一声,极短极轻,赵长缨的眼睛就睁开了。
'北面。'张四一只说了两个字。
赵长缨站起来,走到垛口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但散了一半,城外那片平地上,雾气的下半截已经被升起来的微弱日光蒸薄了,露出了地面的轮廓——官道的线条、田垄的形状、护城河外侧那片芦苇地的灰白色——然后,在这些轮廓的后面,远处,大约三里开外的一道缓坡上,他看到了那些旗帜。
不只是旗帜。
旗帜的,坡脚的位置有炊烟——那种灰白色的、薄的、还没有散开的炊烟,说明他们刚刚生了火,刚刚开始做饭,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天亮之前到的,到了之后先安营,然后才升的火。
赵长缨在心里把这些细节逐条过了一遍。
天亮前到——不是强行军,是有计划地在夜间推进到预定位置。升火做饭——不是立刻攻城,是先吃饭、先休整,不急。旗帜展开但不排列——还没有进入战斗编制,还在集结阶段。
他没有等更多,转过身,对张四一说:'去通知东家,北面来了,三里外,正在扎营。'
张四一跑了下去。
赵长缨转回垛口,继续往外看。雾在散,散得比刚才快了——日头虽然弱,但已经开始有了力道,把雾一层一层地往上揭。揭开了第一层之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缓坡后面还有人,不是一拨,是两拨、三拨,沿着缓坡的走向,从北向东延伸出去,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
他的手搭在垛口的石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
陆晏上城头的时候,已经是辰时。
他没有跑。从衙门走到北城门的马道,需要穿过两条街和一个十字路口,这段路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他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百姓——卖豆腐的老刘头正推着车出门,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通判大人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些;巡街的两个卫所兵在十字路口站着,看到他经过,立正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
他不是不急,是把急压住了。
上了马道之后,脚步才快了一些——马道的石阶是陡的,每一级都被多年的脚底磨出了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了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有一点滑。他扶着马道的石壁往上走,走了三十六级台阶——他数过,这段马道一共三十六级——走到城头,看到了赵长缨。
赵长缨站在他到达之前的那个位置,没有挪过。
'看看。'赵长缨往垛口的方向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陆晏走到垛口前。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雾已经散了大半。城外的景象在辰时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地图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摊开——先是护城河,河水是灰的,泛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在晨光里闪着零碎的亮;然后是芦苇地,芦苇早就干枯了,茎是灰白色的,齐人腰高,在没有风的早晨一动不动地立着;然后是那片平地,平地的尽头是缓坡,缓坡上是人。
人,比赵长缨两个时辰前看到的更多了。
缓坡上的旗帜已经展开了——风终于起来了,不大,但够把旗面吹开,旗面上的字能看清了:'孔'。一个字,写得大,写得粗,墨是新的,黑得发亮,远远地看过去,那个字像是从旗面上鼓出来的,有一种生硬的、蛮横的力量。
旗帜的—每隔一段距离扎下一个帐篷,帐篷之间有人走动,有人搬运物资,有马匹,有驴骡,还有几辆——陆晏的目光在那里停住了。
炮车。
他数了一遍:三辆。不,四辆——第四辆被前面的帐篷挡住了半截,只露出后面的车轮和一根黑色的炮管尾端。
他把目光从炮车上移开,继续往更远的方向看。缓坡后面的地形是起伏的,起伏的弧线后面还有人——不是一两个,是成群的,远处的人影缩成了一些黑点,黑点在移动,从北面的方向往这里汇聚。
'不止北面。'赵长缨在他身后说,声音低沉,'刚才张四一的人从东城头传话过来,说东面也有了。不多,大约几百人,在东门外两里的那片树林边上驻扎。西面暂时没有。南面——'他停了一下,'南面是港口,他们如果有船,从港口来也行,但目前没有看到船。'
陆晏把目光从城外收回来,转过身。
他的脸上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不是镇定,是那种更深处的、已经把所有该想的都想过了的平。像是一面被擦得极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不进去,因为它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映过了一遍了。
'东面的那几百人不是主力,是堵口子的,'他说,语速不快,'防我们从东门出去。主力在北面。'他把手指伸出来,在垛口的石沿上点了几个位置,虽然没有地图,但他脑子里有一张——那张他画了无数遍的登州城防图,已经刻在他的指头上了,'他会先把四面围住,不急着打。围住了,切断水源,切断信路,然后等——等城里自己乱。'
'等多久?'赵长缨问。
'看他的粮。'陆晏把手放下来,'他一路裹挟,人多了,嘴也多了。一万人,按最低的配给,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你算过——他不可能等太久。七天之内,他要么攻城,要么断粮改道。'
赵长缨点了一下头。
'不过七天是我们的算法,'陆晏继续说,'他的算法可能不一样。他可能觉得登州的城墙不厚,可能觉得城里守军不多,可能觉得围两天城里就乱了——他从吴桥打到登州一路上,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所以他会用之前那套经验来套这座城。'
他顿了一下。
'这是他的第一个错。'
赵长缨看着他,没有接话。
'走,去南面看看。'陆晏转身往马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你在这里待了四天了。'
'嗯。'
'今天下午让张四一替你,你去歇两个时辰。不是问你要不要歇,是命令。'
赵长缨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
午时之前,陆晏把四面城墙都走了一遍。
东城头,果然如赵长缨所报,有几百人在两里外的树林边安营,旗帜也是'孔'字旗,和北面一样。人数不多,但堵在东门外的官道上,把出城的路封死了。
南城头,临海一侧,目前没有兵。但陆晏站在南城头往港口方向看的时候,看到了港口里的船——他的船和知府衙门的船都还在,但港口外的海面上,远处,有两个黑点在移动。黑点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如果是叛军的哨船,那说明南面的封锁也在进行中,只是还没有完成。
西城头,暂时安静。但陆晏在西城头站了一刻钟,用千里镜——赵铁给他做的那支粗铜管千里镜——往西看了一遍,在远处的丘陵上看到了零星的烟柱。不是炊烟,是信号——有人在丘陵上点了三柱草烟,烟升了一会儿,灭了,过了一炷香,又点了三柱。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孔有德的斥候在通报合围的进度。三柱烟——北面已到位。过一炷香再三柱——东面已到位。等第三次三柱烟起来的时候,就是西面也到位了。
第三次烟没有来。
但陆晏知道,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
回到衙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没有去公房,先去了知府大堂。
孙启明在堂上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不知道是新到的还是旧的,他面色不好,但比前几天稳了些,大约是莱州那边回信的效果还在。看到陆晏进来,他站了起来——又站了起来,这已经成了这些天的习惯。
'含章,外面——'
'叛军已经合围北面和东面,西面在推进中,南面港口暂时还开着,但海面上有哨船,不出两天也会封上。'陆晏的汇报是简短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没有废话,没有推测,只有事实,'大人,围城从今日算起。'
孙启明把这句话听完,用两只手撑着公案的边沿,手指的关节发白。
'那……援军……'
'属下已经在围城之前把最后一份急报发出去了,走的是南面的海路,由沈青的人负责,今天上午走的。如果莱州和青州的援军出动,最快十日可到,最慢——不知道。'
最慢不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坏消息都重。
孙启明闭了一下眼。
陆晏没有让他在这四个字上停太久:'大人,城防部署已经就位,各门守将已到位。属下请大人做一件事——今天下午,请大人亲自巡城一圈。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让城头上的守军看到知府大人在——这就够了。'
孙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陆晏抱拳告退。
走出大堂的门,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把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刺眼,是因为从暗处走到亮处的那一瞬间,眼底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适应过了,他看到了街上的人——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门面关了一半,没有关的那些也是半开着,里面的人探着头往外看,看一眼就缩回去,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像是一群被声音惊了的鼠。
恐惧已经到了。
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里自己长出来的。城外的叛军还在三里之外,还没有放一箭、开一炮,但城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变得稠了,变得重了,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比昨天多了一点弯,像是背上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压着。
陆晏在路上碰到了早上见过的那个卖豆腐的老刘头。老刘头的豆腐挑子还在,但他没有叫卖,只是站在墙根底下,弓着腰,两只手抓着挑子的扁担,像是那根扁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看到陆晏走过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陆晏停了一步。
'今天的豆腐卖完了没有?'他问。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没有,大人。没人买。'
'给我来一块。'
老刘头又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挑子里取了一块豆腐,用油纸包着递过来。陆晏接过去,从袖子里摸了几枚铜钱放在挑子的沿上,多放了一枚。
'别收摊太早。'他说完这句话,把豆腐夹在腋下,继续走。
老刘头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慢慢地直起了腰。
他在街上站了一息,然后转身,往通判厅的方向走回去。
今天是围城的第一天。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
从这一天算起——登州城的围城,共计七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