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营设在城内东南角的一处药铺里。
药铺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后院,前面是柜台和药柜,后面是配药的堂屋。战前城里的大夫有四个,一个在兵变消息传来那天就跑了,一个年纪太大走不动路,剩下两个被陆晏征用了——不是强征,是给了双倍的银子,银子加上一句话:'城在,你们的铺子在。城破了,银子也没处花。'两个大夫听完,把药箱收拾了,搬进了这间药铺。
陆晏是在当天傍晚去的。
从城头上下来之后,他先回了衙门,把初战的情况写了一份简报,让周文书送去知府那边——简报不长,只有三行字,写的是叛军攻城一次、被击退、我方伤亡若干、弹药消耗在预估范围内。三行字的简报,足够让孙启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至于让他多想。
写完简报之后,他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茶碗拿起来,发现茶是凉的——早上出门前泡的,泡了一整天,茶叶已经涨成了一团暗绿色的糊状物沉在碗底,水变成了黄褐色,又苦又涩。他把茶倒掉,没有泡新的,直接起身出门。
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他先闻到了气味。
不是药味——药味是在的,但被另一种气味压住了。另一种气味是血的气味,混着汗的气味,再混着烧灼过的布条的气味——大夫在给伤员上药之前要把包扎的布条在火上烤一遍,烤过了才不容易烂。这三种气味搅在一起,从药铺的门缝和窗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味道是重的、浊的、一口气闻不完的——不是那种闻了就走的气味,是那种钻进鼻腔之后会在里面停一会儿才慢慢散去的气味。
他推门进去。
——
药铺的堂屋里摆了八张临时搭的铺板——不是床,是从附近民宅里拆来的门板,架在两垛砖上,铺一层稻草,再铺一层棉布,就是一张伤员的铺。八张铺板上躺着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睡,有的睁着眼看天花板,有的侧过身去面朝着墙。
两个大夫在里面忙着。年长的那个在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被绷带缠得密密实实的,绷带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干了一半,大夫把旧绷带慢慢解开,解到最里面的那一层时,伤员'嘶'了一声,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来。年轻的那个大夫在另一头,正在用竹夹子把一块碎铁片从另一个伤员的大腿里取出来——那块碎铁片不大,大概指甲盖那么宽,是炮弹碎片,嵌在肉里,取的时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在铺板上,顺着稻草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砖面上,一滴一滴的,声音极轻。
陆晏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出声。
然后他走进去。
他从第一张铺板开始看。
第一个伤员是卫所兵,三十来岁,右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取出来了,伤口缝了三针,人还算清醒,看到陆晏进来,想坐起来,被陆晏摆手按住了。'躺着。'他说了这一个字,蹲下来看了看伤口的位置,问了一句'疼不疼',伤员说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下一张铺板。
第二个是亲兵,叫吴三柱,是赵长缨手下的老人,跟了三年了。吴三柱的伤在腰侧,是叛军铁钩抛上来的时候,钩尖从垛口缝里弹进来,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开了一层,但没有伤到内脏——大夫说运气好,再深半寸就到肾了。吴三柱醒着,看到陆晏来了,用他能找到的最端正的表情躺在那里,没有叫苦,只是用一种年轻士兵特有的、想表现但又不知道怎么表现的神情看着他。
陆晏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伤口,然后问他:'你是哪里人?'
'回东家,济南府章丘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有一个妹子。娘走得早。'
陆晏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些记下来——济南章丘,有爹,有妹。这些信息不是随便问的,他问了就记了,记了就有用,用的时候是将来的事,但记是现在的事。
他一张铺板一张铺板地看过去——八个人,八个伤口,八个名字,八个来路。有的能说话,有的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的他就看,看伤口的程度,看大夫怎么处理的,看人的脸色。看完了,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第五个是卫所兵,四十来岁,叫什么名字他自己说不清楚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大夫说是下颌中了一石,骨头碎了,舌头也肿了,说话像是嘴里塞着一团棉花。陆晏蹲在他旁边,没有问话,只是看了看他的伤口——下颌整个歪了,皮肉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碎骨,大夫用布条把他的头缠住了,缠得像是一个包裹,只留了两只眼睛和鼻孔。
那两只眼睛看着陆晏。
陆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疼是最浅的那一层,疼底下是惧,惧底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大概是一种'我还活着但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困惑。那种困惑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只有眼睛能表达——在嘴没法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是嘴。
他把手放在那个卫所兵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按了一下就起身走了。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八个人看完了,他回到门口,问年长的大夫:'这八个,能活几个?'
大夫擦了擦手上的血——他的手已经洗过一遍了,但血渗进了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然后说:'六个没问题,养一阵就好。两个要看——一个是大腿那个,铁片嵌得深,怕的是毒;另一个是后院那边的,伤在胸口,箭头取出来了,但里面有没有碎,不好说。'
'后院还有人?'
'有三个。情况严重的搁在后院,怕前面嘈。'
陆晏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面安静。三张铺板摆在屋檐下,三个人躺在上面,有两个已经没有知觉了——昏迷着,脸色是灰白的,那种失了太多血之后才有的灰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把人的血色全部抽干之后剩下来的底色。第三个人醒着,但醒得很勉强——他的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血,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胸口都能看到微微的颤动,那种颤动不是肌肉的收缩,是身体在忍痛的时候会有的那种不自主的、极细微的抖。
陆晏在后院站了一会儿。
他认出了那个胸口中箭的人——不是因为脸,脸上的血和泥已经让他认不出了。是因为手——那双手搁在铺板的两侧,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腕骨。这双手他见过,是在城头上见过的——这个人是张四一手下的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燧发枪手,装弹的速度是第二队里最快的。
他叫什么来着。
陆晏想了两息。
林小满。
是的,林小满。赵长缨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说这个人是莱州那边招来的,父母双亡,在码头上扛了两年麻袋,被亲兵营的人看中了,收进来的。枪法准,性子闷,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训练的时候从来不偷懒。
他现在躺在这张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伏都像是在问:还能不能起来。
陆晏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回前面。
——
他没有回衙门,先去找了赵长缨。
赵长缨在北城头的一处避风角落里,正在给手上的虎口重新缠布——军医给他处理过了,但绷带太松,他自己重新扯了一条布缠上去,缠得紧,紧到指节发白,但他不在乎,紧了手感才稳,手感稳了握刀才不会打滑。
陆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死了的那些人,'他开口,声音很平,'不能放太久——天冷,但也冷不住几天。找个地方,挖坑,入土。入土之前,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记清楚,刻在木牌上,插在坑前。将来城解了围,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赵长缨缠布的手停了一下。
'城南那边有一处空地,是原来晾渔网的,现在没人用。挖坑的人我去安排。'
'不用多的人,'陆晏说,'你从亲兵里挑四个,够了。不要声张——城里的人看到挖坑,会多想。夜里挖,天亮之前埋完。'
赵长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
然后他去了角楼。
角楼里有一张矮桌,是前两天搬进来的,上面放着城防图和几支笔。他在矮桌前坐下来,把城防图推到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薄册子——那个薄册子他随身带了很久了,从崇祯三年开始就一直带着,里面记的东西没有人看过。
他翻到新的一页。
把笔蘸了墨,开始写。
写的是名字。
'崇祯四年冬,围城第三日,初战。'他在页首写了这一行,然后往下:
'阵亡:王铁根,卫所兵,城头中箭,当场殒命。'
'阵亡:孙大牛,民壮,滚木未及闪避,城下坠亡。'
'阵亡:李茂才,亲兵,铁钩绞缠坠城,颈骨折断。'
一个名字一行。每一行的字迹都是一样的——不快不慢,笔画端正,没有潦草,没有颤抖。他写得像是在誊抄一份公文,每一个字的大小是均匀的,行距是一致的,看不出来写这些字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今天所有的伤亡逐一写下来。
城头阵亡,七人。
伤员营里,截至傍晚已确认不治者,四人——后院那两个昏迷的,在他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大夫派人来报了,说没了。加上另外两个在城头上当场死的——一个被炮石碎片击中太阳穴,一个从城墙内侧跌落,摔在马道的石阶上。
七加四,十一人。
但册子上的名字不只十一个。
他把重伤未死的也写了——林小满,胸口箭伤,未知。吴三柱,腰侧刀伤,可活。另外还有四个伤势不轻的,他也写了,每个人的伤情写了三五个字,不多,够他自己看懂。
写完之后,他数了一遍——连死的带伤的,一共十七个。十七个人的名字,十七行字,占了薄册子的一整页,还多出来两行,写到了下一页的页首。
十七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城头上的总守军人数算了一下——两千五百余人,折了十七个,不到百分之一。从数字上看,不多。从感受上看——他没有让自己感受。感受是奢侈品,围城的人负担不起。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袖子里。
角楼的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有火光——不是进攻的火光,是篝火。篝火很多,连成一片,远远地看去像是地上长出来的一排低矮的橘色灯笼,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口,看了那些火光一会儿。
城头上有脚步声传来——是巡夜的卫兵在换岗,脚步声从远处走来,在他的角楼外面停了一步,走了一步,又停了一步,然后渐渐远了。
他把窗上的粗布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角楼里剩下一盏油灯。灯火小,黄,在没有风的夜里燃得极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坐着的人的影子,不大不小,不动。
城外的篝火亮了一夜。
城头上的巡夜声响了一夜。
他在角楼里坐了一夜。
不是睡不着——是不打算睡。今天死了十一个人,明天可能死更多,或者更少,或者一样多。这些数字和名字,他需要在夜里把它们放在脑子里转一遍,转完了,收好了,明天才能继续。
这是他的方式。
不演讲,不痛哭,不在人前说一个字的悲愤——只是在一个没人看到的角楼里,在一盏不会说话的油灯前面,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住。
记住了,就是最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