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的第二次攻城,发生在围城的第九天。
规模比第一次小——大约四五百人,从东面的树林方向绕过来的,不走北门,走的是东门。没有炮车,没有鼓声,甚至没有旗帜——四五百人分成几拨,趁着凌晨天色最暗的那一刻摸到了护城河边。
是一次试探。
赵长缨不在东城头——他在北面。东城头守着的是张四一的人,三十名燧发枪手加上六十名卫所弓箭手。张四一发现叛军摸近的时候,没有慌,按陆晏之前定的章程做:先放暗哨的人回来报数,然后等叛军渡河到一半,再开枪。
这一次打得比初战轻松——叛军的人数少,又没有炮火掩护,渡河的时候被燧发枪打了两轮就退了。退回去之后,东面的树林里响了几声号角,然后安静了。
伤亡:守军两人轻伤,无人阵亡。叛军留在护城河里的尸体,天亮之后数了一下,十一具。
陆晏在接到报告之后,没有去东城头,只是在角楼里看了张四一写的简报,把简报压在砚台
——
第二次之后,叛军再也没有攻城。
第十天,没有。第十一天,没有。第十二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没有。
城外的叛军大营还在那里,旗帜还在飘,炊烟还在升,巡逻的骑兵每天沿着护城河外围跑两圈——早上一圈,傍晚一圈,跑的时候马蹄声从城头上能清晰地听到,哒哒哒哒的,像是钟摆一样有节奏,每天都在固定的时辰响,响完了就没了。
但他们不攻。
这种'不攻'比攻城更让人难受。
攻城的时候,守军有事做——装弹、射击、推滚木、砍绳索,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有手和眼在动,脑子是空的,空是好的,空了就不怕。但不攻的时候,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些帐篷和旗帜,看了一天又一天,看的时间越长,心里那个东西就越大——那个东西叫'等'。等他们来,等他们不来,等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在盼他们来、还是在怕他们来。
围城第十二天的时候,城头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民壮——三十出头,城里开豆腐坊的,围城之前被编进守城队伍的——在东城头站夜班的时候,忽然把手里的短矛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马道走。张四一的人拦住他,问他去哪,他说:'回家。'拦他的人说你在当值不能走,他说:'你放不放?不放我从城头上跳下去。'
张四一没有为难他,让他走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这个人眼睛里的那种光,张四一见过。在辽东的时候见过。那种光的名字叫'到头了',到了头的人你拦不住,拦了他真会跳。
张四一把这件事报给了赵长缨。赵长缨报给了陆晏。
陆晏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他走了之后,有没有别人跟着要走?'
'没有。暂时没有。'
'那就不追。'陆晏说,'他不是兵,是临时编进来的百姓,本来就不是为了打仗来的。他走了,不追,不罚,不通报——当他没来过。但从今天起,民壮编入城头守卫的,减半。减下来的人分到城内杂务——挑水、搬柴、搬滚木。让他们有事做,但不让他们在城头上站太久。'
赵长缨对陆晏说过一句话:'城头上的人,开始废了。'
废,不是体力上的废——体力还行,吃的虽然减了,但没有到扛不住的程度。是精神上的废——站岗的卫所兵开始走神了,巡夜的人打瞌睡了,有个民壮在城头上坐着坐着就哭了,哭完了擦擦脸继续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陆晏听完,没有给出什么鼓舞人心的方案。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轮岗的频率从三班改成了四班——原来每班守八个时辰,现在改成六个时辰。缩短了值守时间,但增加了轮换次数,等于让每个人在城头上待的时间变短了,下去休息的时间也变短了,但'动'了——不管是上去还是下来,动本身就比不动好。不动的人会烂,动的人至少还在消耗。
这个调整之后,城头上的气氛好了一点点——好不了多少,但一点点也是一点点。
——
围城第二十天的夜里,陆晏和孙元化在角楼里碰了一次面。
不是第一次碰——从围城开始之后,两个人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在角楼里碰一次,碰的内容永远是同一个主题:能不能突围。
孙元化带来的是他画的一张图——一张登州城周边十里范围内的地形图,用炭笔画在一张黄麻纸上,线条粗硬,比例不太准,但标注了几条可能的突围路线。他在来之前已经把每条路线自己推演过一遍了,推演的结果写在路线旁边,字很小,陆晏凑近了才看清。
第一条路线:东门出城,沿官道向南,转入海岸,从沙湾嘴方向绕到港口。孙元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兵太密。'东面的叛军封锁是最严的——初战之后,孔有德在东门外加了两道岗哨,骑兵巡逻的间隔缩短到了半个时辰一圈。
第二条路线:南门出城,走港口水路,直接乘船撤往长山岛。孙元化写的是:'哨船封港。'叛军的哨船从三条增加到了六条——沈青昨天的汇报里说的,六条哨船日夜在港口外游弋,夜里还有火把,船与船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百步。
第三条路线:西门出城,翻过丘陵,绕到莱州方向。这条路线最远,也最冒险——丘陵上是叛军的瞭望哨,要过瞭望哨就要杀人,杀了人就暴露了,暴露了后面的人就跑不了。孙元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太远。'
第四条路线——
没有第四条。
孙元化把图铺在矮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右上角,自己坐在矮桌对面,看着陆晏。
两个人对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角楼里只有一盏灯,灯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孙元化的脸上有一种极力克制的焦虑——他不是那种会把焦虑写在脸上的人,但嘴角的那条纹路比前几天深了,眼睛里的光也比前几天暗了一些,那种暗不是疲惫,是一种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的暗。
'都走不通。'陆晏把图上的四条路线依次看完之后,说了这四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
孙元化没有反驳。
'还有一条路。'陆晏把手指放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不是城门,不是港口,是城墙上的一处标记。那个标记是一个小圆点,旁边写了两个字:'水门。'
'水门是之前预留的撤退通道,'他说,'但现在港口外有哨船封着,水门出去之后要走水路才能到开阔水域,水路大约三里长,三里的距离,夜里划桨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要过六条哨船的封锁线。'
他停了一下。
'走不了大队人马。'
孙元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走不了大队人马——能走的是小队人马。小队人马,意味着不是全城撤退,是挑人撤。挑谁,不挑谁,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把刀。
'目前不到那一步。'陆晏把手从图上移开,'但我们要开始想那一步的事了。'
他把图卷起来,交还给孙元化。
'孙先生,我有一个请求——从今天起,您把城里的炮兵工匠、火器技工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不需要所有人,只需要核心的——那些没了他们就造不出东西的人。名单上不超过十个人。'
孙元化拿着那卷图,沉默了几息。
他明白陆晏在准备什么。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两个字之间没有犹豫的间隔,但那个'好'字出口的方式,是沉的——像是一块石头从手里放开,落在了一个不想让它落的地方。
——
围城第二十五天。
沈青来报:浅水线断了。
叛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条平底小船——和沈青用的那种差不多大小——从海岸线的两端对向巡逻,把那段原本只有大船进不去的浅水区也堵上了。沈青的人最后一次出去是三天前,出去了就没回来——不知道是被截了还是绕路走了,反正消息断了。
这意味着:最后一条和外界联通的线,没了。
登州城,从这一天起,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陆晏听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角楼里吃饭——一碗糙米粥加半块咸萝卜。粥是稀的,米少水多,碗底能看到碗底的花纹。他把粥喝完,把咸萝卜吃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着沈青,说了一句话:
'那就不指望外面了。'
这句话和崇祯三年冬天他说的那句'从今天起,咱们只靠自己'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那一次,他说的时候身边有五个人,有长山岛,有海,有退路。这一次,他在一座四面被围的城里,退路也被堵上了,身边能用的人,都已经在用了。
沈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了陆晏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东家说'不指望'的时候,不是绝望,是切换——从一种模式切换到另一种模式。指望外面的时候,守城是'撑到援军来';不指望外面的时候,守城是'撑到能走的那天'。两种撑法,力道不同,准备不同,心态不同。
切换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把碗推到桌角。
'粮还够多久?'他问。
沈青不管粮的事——管粮的是他留在城里的那个账房先生。但沈青什么都知道,因为沈青的耳朵比任何人都长。
'按现在的消耗,官仓加上从民间征借的,大约还够三十天——是减了配给之后的三十天。如果再减一半,能撑五十天。'
'火药呢?'
'初战用了两成,后面零零碎碎用了些,目前约剩五成半。'
五成半。初战之后叛军再没有大规模攻城,火药主要消耗在小规模的夜间防御和几次零星的射击上。但五成半听起来还有余,其实不多——如果叛军再发动一次像初战那样规模的进攻,两成的火药就烧掉了,剩下三成半只够撑一两次。
陆晏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出来的是一张表——不是账本上的那种表,是他脑子里的那种表,只有数字和日期,没有批注,没有感想。
粮,三十天。火药,五成半。水——水井的水位已经开始降了,比围城之前降了一尺多,速度不快,但在降。外援,断了。
四项里面,没有一项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城头上,守军在换岗。换岗的脚步声比二十天前轻了——不是走得更轻了,是走得更慢了。鞋底拖在石面上,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抬脚的声音。那种声音他以前在非洲的工地上听过——在一个项目停工了三个月、工人拿不到工资又走不了的时候,工人们走路就是这种声音。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从角楼里走出来,沿着城头往东走——他要去巡城。每天上午巡一圈,这已经成了他围城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不是为了发现什么——城头上的情况赵长缨和张四一比他清楚。是为了让城头上的人看到他——看到他还在走,还在看,还在这座城里。
人在,城就还有人管。
这比任何演讲都管用。
他从北城头走到东城头,从东城头走到南城头。在南城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港口里还停着几条船,他的船,但那些船现在出不去了,叛军的哨船把港口封得死死的。船的桅杆光秃秃地立着,帆布早就收了,绳索在风里来回晃,晃出了一种孤零零的、被遗弃了的声音。
他在南城头上站了一刻钟。
不是在看什么——是在想。想的事情和看到的东西无关——他在想一个数字:二十天。如果粮食再减一轮配给,还能多撑多少天。如果把守军的配给和百姓的配给分开计算——守军多给一些,百姓少给一些——能不能在不引起骚乱的前提下,把总量再拉长五天。
五天。
五天不多,但五天有时候就是一切的差别。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做决定。有些决定不能急——不是因为等得起,是因为早了会适得其反。减百姓的口粮,减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是人了,是饿得发疯的野兽。那个临界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一次性踩过去,只能一步一步地试着踩,踩一步看一步。
他转身,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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