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是时候。”敖听心自嘲地笑了笑,“但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没机会说了。”
她转头,直视周蜃的眼睛:“我喜欢你,周蜃。”
月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只有坦然和真诚。
“不是那种盟友之间的欣赏,也不是战友之间的信任。是……想和你一直走下去的那种喜欢。”
周蜃怔住了。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在游戏和数据中沉浮,今生在杀戮和算计中挣扎,被人表白,还是头一次。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中,有慌乱,有茫然,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暖。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敖听心却笑了,笑得很开心:“看把你吓得。我又没让你现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恢复了往日的英气:“活着回来,周蜃。等我们都活着回来,你再慢慢想,慢慢回答。”
说罢,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周蜃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无言。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水剑,剑身上,八道剑痕静静发光。
活着回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剑收入鞘中。
会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次日清晨,龙宫外,点将台。
十数道人影矗立,气息沉凝。霍老将军一身戎装,手持长戟,立于最前。
敖听心、敖云、敖刚、珠娘以及十名夜叉斥候,皆披甲执刃,整装待发。
龟丞相亲临送行,身后跟着一众龙宫官员。
“归墟潮汐,一个时辰后开始。”龟丞相看向周蜃,“你们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无论是否找到第九痕,都必须退出归墟。”
“否则,潮汐闭合,门户消失,你们将被困其中,直到下一次潮汐,而下一次,要等三百年。”
三百年。
周蜃点头:“明白。”
龟丞相又看向霍老将军:“霍罡,此行你为领队,周蜃为副。一切以安全为重,不得冒进。”
“是!”霍老将军抱拳。
“出发!”
众人登上一艘特制的飞舟。
此舟以深海寒铁打造,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抵御侵蚀的符文,能在归墟中短暂航行。
飞舟破开海水,向着东海深处疾驰。
半个时辰后,前方海水颜色骤变。
原本蔚蓝的海水,开始变得幽暗、深邃,仿佛光线都被吞噬了。
水温急剧下降,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在侵蚀身体。
不是攻击,而是如同无处不在的雾气,从每一个毛孔往体内渗透。
归墟,快到了。
飞舟放缓速度,众人各自运转功法,抵御侵蚀。
周蜃闭上眼,默默运转镇魂诀。
识海中,一道由三生镜石光芒构筑的镇魂之墙缓缓成形,将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之力隔绝在外。
同时,潮汐炼神术自行运转,以极慢的速度恢复着微不可察的神魂消耗。
两门秘法配合,效果显著。
他感觉比其他人轻松不少。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横亘于海底的裂缝。
裂缝宽约千丈,长不知几许,如同一头沉睡巨兽张开的巨口。
裂缝边缘,海水疯狂旋转,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靠近之物。
而从裂缝深处,正喷涌出无穷无尽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和诡异的低语声。
归墟之门。
此刻,潮汐将至,那些狂暴的漩涡旋转速度正在放缓,裂缝深处喷涌的雾气也在减弱。
这是归墟内外力量达到相对平衡的时刻,也是进入的唯一机会。
“就是现在!”霍老将军厉喝。
飞舟全力冲刺,一头扎入那道巨大的裂缝之中!
瞬间,天旋地转。
四周的一切,光线、声音、方向、时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无边的灰黑色雾气包裹着一切,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画面闪烁,有巨兽的骸骨,有残破的宫殿,有漂浮的山川,有哭泣的鬼影……
周蜃紧守心神,三生镜石在识海中微微发光,镇魂诀全力运转。
他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侵蚀之力,正疯狂冲击着他的防御,试图瓦解他的意志,吞噬他的记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敖云脸色发白,敖刚紧咬牙关,珠娘周身笼罩着淡绿色的光芒,勉强支撑。
就连霍老将军,也是额头见汗,长戟微微颤抖。
只有敖听心,虽然脸色也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龙婆在指点周蜃的同时,也顺带传了她几手抵御侵蚀的法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惨白的、死寂的、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光芒。
飞舟冲出了雾气的包裹,进入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里,便是归墟内部。
众人放眼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片空间,广阔无垠,一眼望不到边际。
上方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闪烁,像是星辰,又像是……眼睛。
下方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海洋。
那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某种粘稠的、缓缓蠕动的物质组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海洋表面,漂浮着无数巨大的东西。
有完整的山川,有残破的建筑,有巨兽的骸骨,有横亘千里的残破兵器……
它们静静地漂浮着,一动不动,仿佛被时间遗忘。
远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无比的阴影,盘坐于虚无之中,周身环绕着无数星辰般的碎屑。
那阴影太过巨大,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它只要动一动,整个空间都会崩塌。
“那……那是什么?”敖刚声音发颤。
霍老将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归墟之主。或者说,归墟中最恐怖的存在。”
“历代龙宫先贤,有数人曾远远见过它,但从未有人敢靠近。据说,它一直处于沉睡之中,从未醒来。”
周蜃凝视那道阴影,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不是见过,而是……共鸣?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左臂皮肤下,归墟本源正剧烈翻涌,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仿佛那道阴影中,有它渴望的东西!
“难道……”周蜃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但此刻来不及细想。
“第九痕在哪?”霍老将军问。
周蜃取出那枚透明玉片。
玉片此刻光芒大放,内部浮现出一道光点,指向那道巨大阴影的方向,阴影下方某处。
“在那里。”他指向那个方向。
众人脸色都变了。
那里,距离那尊沉睡的阴影,太近了。
“按照预定计划。”周蜃沉声道,“霍老将军,你们在此接应,布下接引阵法。我和敖听心进去,找到第九痕后立刻返回。若十二个时辰内未出,你们……先行撤离。”
“不行!”霍老将军断然道,“老夫岂能让你二人独自涉险?”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周蜃道,“人多反而容易惊动那东西。而且,你们在此布阵,若我们真的遇到危险,至少还有退路。”
霍老将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敖听心打断:“霍伯伯,听他的吧。他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
霍老将军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周蜃和敖听心对视一眼,没有多言,身形一纵,向着那道巨大阴影的方向,疾掠而去。
越靠近阴影,那股压迫感越强,侵蚀之力也越恐怖。
周蜃全力催动镇魂诀,三生镜石光芒大放,在识海中构筑起一道又一道防御墙。
敖听心则紧跟在他身后,借助他开辟出的安全通道,艰难前行。
前方,阴影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道高达万丈的、盘膝而坐的人形虚影。
它通体由灰黑色的雾气构成,面容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见,它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只是闭着眼,在等待什么。
虚影下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那里,漂浮着一座残破的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形制与断水剑一模一样,但剑身上,只有一道剑痕。
第九痕,归寂。
找到了!
周蜃心头一喜,加快速度,向那石台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石台的瞬间,那道沉睡的虚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在梦中翻了个身。
但就是这轻微的一动,整个归墟空间都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漂浮的山川骸骨,纷纷崩碎!
那灰白色的死寂海洋,掀起滔天巨浪!
周蜃和敖听心更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拍中,狠狠砸向下方!
“周蜃!”敖听心惊呼。
周蜃强忍剧痛,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坠向那灰白色的海洋。
就在即将坠入的刹那,周蜃左臂的归墟本源,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与下方那道巨大虚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灰白色的死寂海洋在眼前急速放大。
周蜃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敖听心护在身后,左臂归墟本源全力催动,在两人身周布下一层混沌色的光罩。
扑通!
两人坠入海洋。
预想中的冰冷、窒息、腐蚀并没有出现。
相反,那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仿佛有生命一般,主动向两侧分开,为周蜃让出一条通道。
准确地说,是为他左臂中的归墟本源让路。
周蜃心中一动,拉着敖听心顺着那条通道向下潜去。
四周的灰白物质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不敢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敖听心惊魂未定,传音问道。
“归墟本源。”周蜃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下,那些混沌色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它似乎……与这片归墟,有着某种联系。”
他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莫非,自己体内这缕归墟本源,本就是来自于这片归墟?或者说,来自于那道沉睡的虚影?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两人继续下潜。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惨白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晨曦初露。
他们浮出海面,眼前景象,让两人都怔住了。
这里,是归墟的最深处。
一片巨大的、空旷的空间,约莫千丈方圆。
四周是灰白色的墙壁,缓缓蠕动。
地面是光滑的黑色岩石,上面刻满了复杂无比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微微发光,形成一座庞大的阵法。
阵法中央,悬浮着一座石台。
正是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座石台。但此刻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座石台远非残破二字可以形容。
它表面布满裂纹,似乎随时会崩塌,但裂纹中,却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有某种力量,正从内部顽强地支撑着它。
石台上,插着那柄剑。
断水剑的投影?还是……真正的第九剑?
周蜃凝视那柄剑。
它确实与断水剑一模一样,但剑身上只有一道剑痕。
那道剑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散发出一种归于寂灭、又似乎蕴含新生的玄奥气息。
归寂。
真正的归寂剑痕。
他缓缓上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四周没有敌人,没有陷阱,只有那柄剑静静矗立。
但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警惕。
如此重要的地方,如此关键的剑痕,怎会毫无防备?
就在他距离石台还有十丈时,一个声音,忽然在空间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仿佛从远古传来,穿越了无数岁月。
“你来了。”
周蜃脚步一顿,握紧断水剑,凝神四顾。敖听心也立刻摆出战斗姿态,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必紧张。”那声音继续道,“老夫……等你很久了。”
石台上,那柄剑旁边,缓缓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老者,身穿古朴的麻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盘膝而坐,闭着眼,仿佛入定,又仿佛只是在休息。
周蜃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中剧震!
这张脸,与他在听潮阁墙壁上剑气留字中见过的、与他在日记中描述的、与渔夫石像口中提及的那个名字,完全重合!
“楚江……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