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默风和郭靖对视一眼,说来前仇旧怨不少,但如今这么些年过去,那偌大的金国都没了,更何况二人的那点沙场恩怨?
正巧郭芙现在喊了几声,黄蓉也走到窗前,乍一眼看见郭靖和柯镇恶,免不得还激动道。
“郭大哥!”
郭靖见状自是再难推让,便和柯镇恶一起进了客栈,找到了冯默风一家三口。
到底是年月荏苒,当年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郭靖,如今似也更添侠义仁怀。
他本就自小在蒙古大漠长大,远比南方人来得高大。
如今年月荏苒,他的目光更显坚毅,脸也变得宽了些,倒是更加的有男子气概了。
郭芙一见到郭靖就“爹爹”“爹爹”的直嚷嚷,边说边要往郭靖怀里扑。
郭靖顺手将那丫头抱了起来,看向黄蓉和冯默风道。
“蓉儿,默风师兄。”
黄蓉也笑着招呼一句,“郭大哥。”
言语间说来熟络,但黄蓉心意玲珑,如今嫁作他人妇,这话语之间隐隐还是拉开了距离。
冯默风见郭靖招呼一句,似是刻意忽略了当年的恩怨,他自然也懒得旧事重提,微微点了点头,聊起家常道。
“说来也是许久不见了,这些年都在忙什么?”
郭靖显然也成熟了许多,抱着郭芙道。
“天下时局变幻,蒙古屡有南下之意,我近些年来,主要是在襄阳城配合朝廷的官兵,连同一些四方志士防范蒙古南侵。”
冯默风点了点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索性也就没有再多问。
反倒是黄蓉的心思细些,和郭靖也聊得来。
郭靖好奇道,“蓉儿,你不是一直在桃花岛住着吗?几时来的这临安城?”
黄蓉本就没把那腹生红莲的怪事当回事,因而也不提是来求医问诊的,只道。
“前些日子接到了一灯大师的飞鸽传书,信中提及他老人家会去灵隐寺,我便打算带着风哥和孩子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
郭靖闻言,亦是不免有些感慨。
“一灯大师侠义仁怀,自当年在桃源深山一别,如今却也过去多年。只可惜,我近日要去临安城找吕文德吕都统,商量襄阳城防军械之事,一时还不便去看他老人家。”
黄蓉浅浅一笑道,“郭大哥心怀天下,本就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忙人,想必一灯大师也会体谅你的难处。此番灵隐寺之行,便让小妹替你送个人情便是了。”
二人说到这里,一旁的冯默风却突然提了一嘴道。
“郭靖,说来我倒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行个方便。”
郭靖道,“冯师兄有何事要交代,尽可说来便是了。”
冯默风看了看黄蓉,说道。
“这件事说来还有些麻烦,我和蓉儿此番来到临安,确是另有要事在身,奈何芙儿无人照看,不得已才一直带在身边随行。如今既然遇见你,我觉得你要是有闲暇,可否代为替我和蓉儿照看照看这丫头?”
黄蓉一听他竟然要把郭芙送给郭靖照看,自然是满心的不愿,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袖,不乐意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自家的闺女怎么能让别人帮忙照看?更何况郭大哥本就是个大忙人,哪来的时间帮我们照看芙儿?”
冯默风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当下宽慰黄蓉道。
“芙儿自小就随你在桃花岛上生活,说是离群索居也不为过,她毕竟渐渐长大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我看倒不如让郭靖帮忙照看着,好歹让芙儿看看市井繁华。更何况你现在的状况,我觉得你也不太好继续照看这闺女。”
郭靖似是从冯默风这话语之间听出了什么,关心道。
“蓉儿怎么了?”
黄蓉赶忙摆了摆手道,“你别听他胡说。”
郭靖见二人不愿明说,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道。
“好,芙儿留在我身边也好,我也挺喜欢这丫头的,我便替你们照看她些日子。”
“那就有劳了。”
冯默风见状,自是也客套了一句。
这三言两语之间却是把郭芙给送了出去。
郭靖有要务在身,聊了没一会儿便急着要走,冯默风便让他把郭芙带走。
黄蓉眼瞅着自小养大的闺女要被带走,自是满心不舍,还是冯默风拉着她几番安慰才让她缓过来。
黄蓉看着郭靖牵着郭芙渐行渐远,心中只觉柔肠寸断,不由悲切道。
“你这当爹的,真是好狠的心肠,芙儿还这么小,你怎么就舍得把她给送出去?”
冯默风淡然道,“再过几年眼看着十五六岁该出嫁了,又有什么小不小的?更何况女大不由娘,你也不能养她一辈子,该让她见见世面了。”
黄蓉嗔恼道,“什么女大不由娘?我偏就要养她一辈子,你铁石心肠便铁石心肠,别来碍我们娘俩儿的眼!”
冯默风一看黄蓉这又急又跳的样子,还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说来郭芙如今都快满十岁了,在黄蓉眼底倒还跟那没满月的孩子似的,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
黄蓉一直和冯默风这么闹了许久,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她这才稍微平复下来,只是提起郭芙还是心疼得不行。
冯默风不忍她多想,便随口转移话题道。
“郭靖如今也二十有余了吧?他成家了吗?”
黄蓉收拾起情绪,只是还是不免幽怨道。
“成什么家?靖哥哥也是个苦命人,当年他率兵帮助蒙古灭金,本是加官进爵,尽得那成吉思汗的嘉奖。不想那高兴劲儿还没过,成吉思汗便起了发兵大宋的心思,竟是一边威逼靖哥哥娶那蒙古公主华筝,一边软禁了他的娘亲李萍。”
“那李萍本就是郭啸天的遗孀,当年自临安城一路北上,带着靖哥哥横穿金国,直抵蒙古大漠生活,性子本就刚强。她听闻靖哥哥的难处,竟是以死明志,逼着靖哥哥重回大宋,护佑大宋山河。”
“靖哥哥自此离开蒙古,自然也做不成那金刀驸马,如今也未寻得良配。”
黄蓉提起这些往事,还免不得黯然神伤,心下自是敬佩郭靖的娘亲忠贞刚烈,顺带着也想到自己的娘亲。
不想她还在黯然神伤,冯默风却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没成亲也好,郭靖那种人注定是舍家为国的大英雄大豪侠,真要是成了亲,反而是拖累了一家老小。”
黄蓉一听这话,立刻就恼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拖累一家老小?人家靖哥哥是大英雄大豪侠不假,他就一定不会顾念家人吗?人家真要是娶了亲,保不齐比你这没良心的好多了。”
冯默风淡然一笑道,“你都说他是大英雄了,从古至今,那英雄豪杰又有几个是好下场的?壮士悲歌,方能铸就英雄胆,郭靖这小子没祸害家人,白白赚了个名垂千古的好名声,这还不好吗?”
黄蓉实在是看不惯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到他身边,没好气的轻轻踹了他一脚,恼了他一眼。
说来是怪罪他不该说这风凉话,但是冯默风见黄蓉几次三番的维护郭靖,似也动了心火,当即一把将她抱住,霸道的威胁道。
“你这小娘皮,你到底是谁的媳妇儿?我今天不结结实实的弄你一回,你赶明儿还跑别家去了。”
“哼~”黄蓉娇气的轻哼一声,说来娇蛮,但眼底又带着几分妖里妖气的狐媚劲儿。
眼下这里也没有外人,冯默风当即就动起手来。
冯默风说来霸道,其实心底始终记挂着要去灵隐寺找一灯大师,因而本打算和黄蓉开个玩笑,稍作玩闹一会儿也就罢了。
岂料二人这闹着闹着,冯默风只觉这俏黄蓉身上似是散发出一阵如兰似麝的奇异芳香。
只一瞬便让冯默风气血翻涌,竟是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甚至顾不得带着黄蓉换个地方,就这么在地上便忙活起来。
情至酣处,一手攥着俏黄蓉那秀美的纤足,直让黄蓉咯咯直乐,似嗔似娇的看着他,倒是惹得冯默风心火更盛,竟是久违的闹了一整宿。
若不是第二天便是约好去找一灯大师的日子,只怕冯默风和黄蓉还真是分不开了。
也亏得冯默风性格沉稳,处事有度,竟是强撑着无视了黄蓉这小狐狸精勾魂的小眼神,说什么都要带她去见一灯大师。
灵隐寺位于临安城以西,靠近西湖的西北面。
晨曦微露,那寺院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青雾之中。
远山如黛,连绵起伏的群山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恰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卷,浓淡相宜的铺展在天地之间。
寺前古木参天,千年古树的枝干虬曲苍劲,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平添几分清幽雅致之感。
步入山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面巨大的照壁,壁上绘有佛门万字印。
壁下石阶蜿蜒而上,因年月荏苒,往来香客时常踏足其间,便连那石阶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想来这灵隐寺却也算得上香火鼎盛。
踏上石阶,到了那殿前广场,便见大雄宝殿巍峨耸立,黄墙黑瓦,甚是气派。
冯默风携着爱妻黄蓉在寺中四下游览,本以为一灯大师隐居深山,怕是车马不便,如今只怕还没到这寺中。
不想四下游览间,却不经意的在寺中一处偏殿之中看见了一灯大师的身影。
黄蓉急忙招呼一句。
“一灯大师!”
那老僧抬头看了二人一眼,如今却也是花白头发,长眉长须。
他见黄蓉时,下意识的笑了笑,但目光落在冯默风身上,似有笑容一滞,旋即似才意识到了什么,单手念诵一佛号。
“阿弥陀佛~想不到这世间万事因缘际会,黄居士却是和冯施主得此良缘。”
黄蓉知他隐居深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偶有从门下弟子那儿听闻些消息,也都是些江湖传闻。
因而如今见到她和冯默风在一起,才会稍显意外。
索性一灯大师本就是出家人,自然也不会平白嚼舌,议论这些小辈的是非。
黄蓉和一灯大师聊了几句家常,不等再多说几句,冯默风便等不及开口道。
“一灯大师,冯某人今日前来,实为一件奇事,还请大师为冯某答疑解惑。”
一灯大师道,“哦?何等奇事?”
冯默风便将黄蓉腹生红莲的事讲了出来,不想一灯大师似也不曾听闻这等怪事,只道。
“竟有如此奇事?倒也离奇得很。”
一灯大师一时还不明就里。
却见一旁的一个枯瘦老僧听闻三人的谈话,似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叽里呱啦的和一灯大师说着些什么。
冯默风隐约觉得那枯瘦老僧有些眼熟,倒是黄蓉的记性好,一眼就认出那老僧,正是当初帮她翻译九阴真经梵文总纲的西域僧人。
黄蓉这会儿认出了他,下意识的还想打个招呼。
不想一灯大师和那西域老僧说了半天,却是不觉变了脸色,语气凝重道。
“竟有此事?”
那西域老僧叽里呱啦的又说了些什么,一灯大师这才转头看向黄蓉,却是悠悠一叹。
冯默风见一灯大师的脸色不对劲,急忙追问道。
“大师,蓉儿到底怎么了?!”
一灯大师知道瞒不住,索性直接问道。
“冯施主,此事非同小可,可谓是生死攸关,还望你据实相告。”
冯默风道,“大师但问无妨,晚辈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一灯大师问到这里,突然一针见血的问道。
“冯施主,你是否修炼过密宗武学?”
冯默风闻言虽觉心头一震,但心里也早有准备,自是诚恳点头道。
“不错,我自西域寻得一门密宗绝学,此功法名为瑜伽无上密乘,据说玄妙无穷,因而我与夫人同修此功,如今已数年有余。”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这便是了。”
随即又叹了一口气道。
“我独经行时,见佛在大众,名闻满十方,广饶益众生。我佛分万法万相,近有大理天龙寺、嵩山少林寺,南海普陀山,洛阳白马寺……如此各门各院各有传承,唯独那西域密宗之教义,实是不容于人。”
冯默风道,“大师何出此言?”
一灯大师道,“你不是西域人,不知那西域密宗的厉害。西域密宗介于那西天大乘佛法与我东土小乘佛法之间,实为左道密教,其信奉之道乃梵天湿婆之毁灭道,主张以人牲殉道苦修,种种行径实非人道。冯施主所修之瑜伽无上密,亦是一门难辨善恶之邪功。”
冯默风心头一震,追问道。
“大师所谓的邪功是什么意思?!”
一灯大师回头看了看身旁的西域老僧,见那老僧点了点头,他这才继续说道。
“西域密宗崇尚苦修,密宗功法亦是能常人所不能,忍常人所不忍。这密宗无上密并非一门,实乃四门,瑜伽无上密乃是其中最为上乘的功法,讲究心印传承,有化身佛,化身外佛等诸多境界……”
眼看着一灯大师越说越深奥,冯默风忧心黄蓉的安危,打断道。
“一灯大师,你且直说蓉儿现在的情况如何,我实在是担心她。”
一灯大师自然也理解他的心情,便单手作一佛号道。
“阿弥陀佛~冯施主既修得瑜伽无上密,当知此密乘为双身修法,分作明王明妃相,那男子作明王相,以明妃舍身悟道,修得无上正果。”
冯默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不觉皱眉道。
“什么叫舍身悟道?大师的意思是蓉儿……蓉儿她会……”
一灯大师叹了一口气道。
“老僧有言在先,密宗实乃左道旁门,这瑜伽无上密亦非正道功法。”
冯默风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因而此番听闻一灯大师这么说,便追问道。
“大师,如果我和蓉儿现在不修此功,可否让她转危为安?”
此话一出,不等一灯大师开口,他身旁那个西域老僧就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
冯默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向一灯大师,却见一灯大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
“你与黄居士修炼此功已过数载光阴,如今她腹生红莲,已显出明妃相,便是不再修炼此功法,亦是无法挽回。”
冯默风追问道。
“无法挽回是什么意思?如果蓉儿不和我练这武功,她到底会怎么样?”
一灯大师见他语气急切,也理解他的心情,便沉心静气的解释道。
“这瑜伽无上密乃是双身修法,讲究以欲入道,由大乐之境,窥破空性之法。明王身者需由明妃引入极乐逍遥之境,而后悟得大道。在这修炼过程中,明妃需化身六道天魔女,引明王堕入极乐。黄居士如今腹生红莲已显明妃相,便是不再修炼此法,日后也会化身魔女,堕入情渊孽海。”
冯默风听到这里,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便连当年沙场点兵,统率十几万兵马败给郭靖时,也没有如今这般绝望。
便在此时,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黄蓉,开口问了一句。
“一灯大师的意思是,我如今已是药石无医,无法可使了?”
一灯大师看着夫妇二人黯然神伤的样子,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绝,只道。
“此功法毕竟是西域密宗传承,我这位师兄本也不是那密宗僧众,若是冯施主有心,或可前往西域另寻他法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