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安溪大酒店的厨房却灯火通明。
陈扬将白天准备好的肉糜、红油和抄手皮,以及煨了一下午的高汤都摆上案板。
是时候让老爹尝尝真正老麻抄手的味道了,也是时候让这个顽固的老头子,真正看清自己的改变了。
他先是取出一部分剁好的猪肉糜,加入姜末、细葱花,又从新买回来的香料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点秘制香料粉,再加入盐、酱油,最后打入一个鸡蛋。
陈扬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而有力地搅打着肉馅。
肉馅在他手中逐渐变得紧实而富有弹性,散发出淡淡的肉香和调料的复合香气。
陈大福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旱烟杆已经熄灭。
他盯着陈扬的动作,这小子调肉馅的手法,和他妈以前调饺子馅完全不同。
他嘴上不说话,心里却盘算着,这小子今天倒是像模像样,可别是三分钟热度,明天又打回原形。
肉馅调好,陈扬拿起一张张薄如蝉翼的抄手皮,动作行云流水。
他左手托皮,右手挑馅,拇指一抹,食指一捏,一个饱满的元宝形抄手便在瞬间成型。
一个个抄手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白胖可爱。
“爸,今天这高汤和红油都到位了,我再给您煮一碗,就当我们的晚饭了。”
陈扬说着,已经将一锅清水烧得滚沸,随手下入几十个抄手。抄手在沸水中翻滚几下,很快就浮了起来,变得晶莹剔透。
他麻利地捞起抄手,沥干水分,分别盛入两个粗瓷碗中。随后舀上一大勺奶白浓郁的高汤,再浇上一大勺的红油,撒上翠绿的葱花。
两碗抄手端上桌,红油清亮,抄手饱满,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厨房。
那股子浓郁的香气,比白天陈扬做的抄手,不知浓烈了多少倍。
“爸,您尝尝,今天这调料齐全了,是不是比早上那碗抄手更好吃?”陈扬递过筷子说道。
陈大福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抄手,在红油里滚了滚,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抄手皮滑肉嫩,汤汁醇厚,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劲直冲脑门,辣椒的辣味却温和而富有层次,肉馅饱满弹牙,嚼劲十足。
那股子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让他全身都暖和起来。
“嘶……哈……”陈大福盯着陈扬,那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放下筷子,疑惑的说道。“你……你小子,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这真是你做的?!”
他连着又吃了好几个,嘴巴被辣得直冒汗,却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陈扬的眼神,既有被美味征服的满足,又有对儿子突然脱胎换骨的巨大不解。
“陈扬,你老实告诉我,”陈大福放下筷子说道。“你小子是不是请了什么‘高人’来指点?还是……还是你偷看了哪家秘方?”
“我可警告你,别给我搞那些歪门邪道!这味道……这味道简直是‘神仙打架——不摆了’。可这……这真是你小子亲手捣鼓出来的?”
陈扬心里一喜,知道父亲是真被这抄手折服了。
他连忙道:“爸,哪有什么高人指点,秘方也是我琢磨出来的。您儿子现在是真开窍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大福哼了一声,嘴上却不肯松口:“放屁!你小子以前连个回锅肉都炒糊,现在就能弄出这等绝活?糊弄鬼呢!要不是这味道确实是顶呱呱,我非得把你这锅抄手掀翻了不可!”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却又忍不住伸向碗里的抄手,又夹了一个送入口中,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道确实是好……比福顺酒楼的还好吃!”
“你还记得不?十年前,你幺舅结婚,请客在福顺酒楼,那家的抄手,当时算是福顺最好的了,我十年了都还念念不忘。”
“可今天你这碗,把那福顺酒楼的,都比成‘猫儿洗脸——白搭功夫’了!不过,你小子别得意,别以为做出这么一碗好吃的,就能把以前那些烂事儿都抹平了!”
陈扬看着父亲嘴上骂着,手里却不停地吃着,心里暖洋洋的。
父亲这是口是心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陈大福放下筷子,拿起旱烟杆,却没点燃,只是在手里搓着。他抬头看向陈扬,眼神复杂。
“这抄手,确实有两把刷子。”陈大福语气缓和了些。
陈扬知道父亲是真动心了,他连忙道:“爸,您放心,我这次是真想明白了。咱们这抄手,味道这么好,肯定能火!”
“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碗?”陈大福连续发问,显然对经营细节非常关心。
陈扬自信地回答:“爸,我算了算,咱们这老麻抄手,就算用最好的肉,最好的花椒辣椒,一碗的成本三毛钱左右。”
“我就定六毛钱一碗,这价格,绝对能让咱们的生意火起来!”对面王老五的排骨面、牛肉面都要卖七毛一碗。这价格确实不高。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
陈扬早已起床,他将昨天备好的肉糜,加入新鲜切好的姜末、葱花,再次细致地调配肉馅。
抄手馅料新鲜是关键,不能过夜。
陈大福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心里嘀咕:“这小子,平时‘日头晒屁股’都还不起身,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看来是真的转性了。”
他走进厨房,只见陈扬正全神贯注地调着肉馅,手法熟练,动作不停。
旁边刚刚调好的肉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抄手皮也整齐地码放着。
陈大福看着陈扬忙碌的身影,他儿子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好吃懒做的陈扬,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芯子。
“这娃儿,这次病了一场,倒是真开窍了……”陈大福心里默默念叨。这不光是会说了,这手艺,也是实打实的。
就在这时,街对面王老五的面摊已经支了起来。
王老五正指挥着婆娘刘芳摆桌椅,眼角余光却瞟向安溪大酒店。
他心里一直盘算着,陈扬这小子迟早要倒闭,到时候,他那几张结实的八仙桌和条凳,自己就能便宜淘过来。
可今天,他发现安溪大酒店的门竟然比往常开得更早,厨房里还飘出一股不同寻常的麻辣香味。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哎哟,这安溪大酒店,一大早开门,这是要卖啥子?不是说陈扬那瓜娃子厨艺不行,要倒闭了吗?”
王老五阴阳怪气地对刘芳说,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好让对面的陈扬听到。
“我看他就是‘瞎猫碰死耗子——乱整’,搞这些花架子,迟早把老陈家的棺材本都赔光!”
“到时候,老陈头的棺材本没了,老婆子的养老钱也搭进去了,看他们爷俩怎么哭!我看他这抄手,怕不是用泔水和的吧!”
厨房里,陈扬的脸色铁青,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筷子。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恰逢此时,赵德淑从丝厂下夜班回家。
她刚走到酒店门口,就听到了王老五那刺耳的风凉话,以及他那句恶毒的诅咒。
赵德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这辈子最护短,儿子再不争气,也轮不到外人来说三道四!
王老五的话简直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
“王老五你个胎神!长得像个癞疙宝,太阳不晒阴着日怪,没得能耐还又歪又踹,脱了裤子上吊死不要脸!”
“你个‘眉毛底下挂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的蠢货!平白无故编排我儿做咋子?是不是要干架嘛?”
“再敢说一句,老子撕烂你的嘴!”赵德淑双手叉腰,嗓门比王老五高了八度,恨不得把王老五生吞活剥。
王老五被骂得面红耳赤,指着赵大姐半天说不出话。
他被骂得恼羞成怒,他恶狠狠地回骂道:“你个老骚婆子,自己儿子是个窝囊废,还护着!我看他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你家迟早要破产,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这句污言秽语,像一根铁钎捅进了陈扬的心窝。
他前世是个孤儿,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更没有母亲如此不顾一切地为他撑腰。
此刻听到王老五对母亲的侮辱,再也忍不住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陈扬猛地一拍案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陈大福手里的旱烟杆都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一把抓起案板上剁肉的菜刀。
一个箭步冲出厨房,挡在了赵德淑身前,菜刀直指王老五的鼻尖!
“王老五,你他妈再敢说我妈一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陈扬的声音带着杀气。眼神死死地盯着王老五。
王老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陈扬这般模样,那眼神,那气势,仿佛真的要吃人。
他“啊”地一声尖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刘芳身后。
刘芳也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拉着王老五往后退,嘴里不停地念叨:“杀人了!杀人了!”
赵德淑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儿子那护在身前的背影,和手里明晃晃的菜刀,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的眼眶湿润了,这是她的儿子啊!虽然嘴上还想骂他“瓜娃子”,但此刻,她只觉得骄傲和心疼。
陈大福也呆住了,手里的旱烟杆滚落在地都顾不上捡。
他看着陈扬,这个病了一场醒来的儿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仅仅是会做抄手,更有了男人的血性,有了顶天立地的担当!
他心头百转千回,既为儿子的冲动担忧,又为他这股子护家的狠劲感到震动和欣慰。
陈死死地盯着王老五,直到王老五被刘芳连拉带拽地拖回面摊,还时不时回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他平复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才缓缓收回菜刀。转过身,看着眼眶泛红的母亲,声音柔和了下来:“妈,没事了,有我在。”
赵大姐伸手摸了摸陈扬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个瓜娃子,吓死妈了!拿刀做啥子嘛!”嘴上责骂着,手却紧紧地握住了陈扬的手。
陈扬感受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以及那份被守护的温暖,心头一阵酸涩。前世的孤寂,此刻被这份浓烈的亲情瞬间填满。为了这份温暖,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重新走进厨房,将菜刀放回案板。
他抬起头,冲着王老五的方向吼道:“王老五,你以后看看,你的面摊还有没有生意?”
赵德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去给陈扬烧水,准备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