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那波热度刚退,日头正毒。
陈大福正准备把那口大铁锅搬回屋,却见陈扬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大红纸,裁得四四方方,正在案板上研墨。
“你娃儿又要搞啥子名堂?”陈大福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凑过去看。
陈扬手腕悬空,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红纸上瞬间多了几个大字——“寻找安溪辣王”。
字迹苍劲,透着股狠劲。
“爸,把浆糊打好,咱们贴门口去。”陈扬吹干墨迹,没解释,直接吩咐。
红纸往店门口最显眼的柱子上一贴,就像贴了张战书。连汤喝净者,前三名当场免单,并上红榜留名,封号“安溪辣王”。
这年头,镇上的餐馆做生意都是求稳,哪怕是福顺县城里的大酒楼,也没见过敢这么玩的。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摆擂台。
没过一刻钟,安溪大酒店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免单?真的假的?不就是吃辣么哈哈哈”
“特级老麻?怕是把肠子都要辣断哦!”
“这陈家小子是不是脑壳烧坏了,白送人吃?”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对面的王老五正拿着苍蝇拍赶蚊子,见状冷笑一声,扯着嗓子冲这边喊:“哟,陈家这是想不开要关门了?搞这些哗众取宠的把戏。在四川谁吃不起辣似的,还是说你这辣里放毒了哈”
陈扬也不恼,甚至连正眼都没给王老五一个。他转身进屋,端出三个白瓷盘子,一字排开摆在门口的方桌上。
盘子里分别盛着三种不同颜色的辣椒面。
“各位乡亲。”陈扬声音清亮,压住了周围的嘈杂,“王老板说得对,在我们四川谁吃不起辣。但咱家安溪大酒店的辣,那是门学问。”
他指着第一个盘子里的暗红粉末:“这一味二荆条,只取其色,红亮诱人,不辣喉。”
又指第二个盘子里的亮黄粉末:“这一味子弹头,取其香,烈而不燥。”
最后,他拈起第三个盘子里略带褐色的粉末,神色郑重:“而这才是重头戏,汉源贡椒。真正的麻,不单单让你嘴皮子跳,不让你的味觉神经每秒产生五十次的震颤算不得是真正的麻。”
“震颤?”
围观的汉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词儿太新鲜,太洋气,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没错,骗过你的痛觉神经,让原本刺痛的辣味,变成醇厚的回甘。”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环视一圈,“这就是痛觉与味觉的辩证关系。谁敢来试试?”
这一通“伪科学”般的理论砸下来,现场鸦雀无声。大伙看陈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那个曾经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倒像是在看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王老五在对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那个“辩证关系”是啥都搞不清楚,只能悻悻地闭嘴,狠狠拍死一只苍蝇。
“我来!”
一声粗犷的吼声打破了沉默。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黑脸汉子挤了进来。是跑长途货运的老张,镇上有名的铁胃,平时吃饭没得朝天椒不下筷子。
“老子跑遍川藏线,啥子辣没吃过?我就不信你这碗面能把老子震颤了!”老张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大马金刀地在桌前坐下,“上那个啥子特级老麻!”
陈扬一笑:“好胆识。爸,起锅!”
两分钟后,一碗红得发黑、上面铺满厚厚一层花椒面的抄手端到了老张面前。那股子冲鼻的麻香,熏得离得近的人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张也不含糊,筷子一搅,夹起一个抄手就往嘴里塞。
“滋溜——”
一口下去。
老张嚼了两下,动作突然停滞。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
只见老张那张黑红的脸庞瞬间涨成猪肝色,瞳孔猛地放大,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汗水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往下淌。
“唔……”老张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王老五在对面看得真切,乐出了声:“看嘛看嘛,遭不住了哇!我就说这是谋财害命……”
话音未落,老张猛地一拍桌子:“爽!”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老张本想吐出来,但紧接着,那股霸道的麻味过去后,肉馅的鲜甜和红油的焦香在舌尖疯狂绽放。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极致体验,让他浑身毛孔都炸开了。
“好把戏!这味儿……真他娘的带劲!”
老张顾不上擦汗,筷子飞舞,连汤带水地往嘴里灌。那种吃法,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跟那碗抄手拼命。
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看着老张把最后一口红汤倒进嘴里,把碗底亮给陈扬看。
“老板,结账!这钱我给得服气!”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大声喊道。
“说免单就免单。”陈扬提起毛笔,蘸满墨汁,“大哥贵姓?”
“免贵姓张,张德福,叫我老张就行!”
陈扬手腕一抖,在红纸榜单的第一行,郑重其事地写下九个大字——“安溪第一辣王:张德福”。
这一刻,仪式感拉满。
在场的男人们看着那个名字,眼神都变了。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面子,是安溪镇爷们的勋章!
“我也来一碗!我就不信这老张行我不行!”
“我也要特麻!是四川汉子就要辣中留名!”
“陈老板,痔疮犯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给我来个微麻,我也想震颤一下!”
原本还在观望的食客瞬间被点燃都跃跃欲试想争个辣王称号以后逢人也能吹嘘一番,安溪大酒店里那八张桌子眨眼间就被坐满,没座位的直接蹲在门口台阶上等。甚至有两个小娃子为了争一张凳子,差点没在门口干起来。
陈大福站在堂子里,看着这人声鼎沸的场面,整个人有点发懵。
他活了大半辈子,做梦也没想过,吃饭还能吃出打仗的气势来。
“爸,愣着干啥?帮忙看着点客人挑战阿!”陈扬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手里的大勺敲得锅沿当当响。
“哦……哦!来了!”
陈大福回过神,赶紧去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都有!那个谁,挑战的按次序一个个来,不挑战的先交钱后吃面!”
要是搁以前,这么多人挤在店里吵吵嚷嚷,陈大福早就吓得缩在一边怕出事了。可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嗓门比谁都大。
一个熟识的老街坊拍了拍陈大福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老陈,你有福气啊,生了个好儿子!这主意,怕是整个安溪镇独一份啰!”
陈大福那张常年愁苦的老脸,忍不住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把旱烟杆往背后一插,下巴微微扬起:“那可不,这小子,随我!瞿老头来来来,你也来碗抄手尝尝。”
瞿老头笑眯眯:“要滴,要滴,沾沾福气。“
这一刻,陈大福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第一次觉得,儿子搞的这些他看不懂的“花架子”,不是瞎胡闹,而是真正能挣钱、能挣回面子的大本事。
街对面,王老五看着安溪大酒店门口排起的长龙,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面摊,手里那只苍蝇拍被生生折成了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