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坝宴一战成名,安溪大酒店算是彻底在镇上扎了根。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店里那台有些年头的老吊扇拼命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却搅不动这一屋子混着红油香、汗馊味和旱烟气的热浪。
搬运工在饭店外摆处划拳,丝厂女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八卦,刘芳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嗓门亮得像只百灵鸟。
“借过借过!刚出锅的抄手,烫着不负责啊!”
在这沸反盈天的喧嚣里,靠窗角落的那张桌子,却像是被罩进了一个真空玻璃罩,静得有些诡异。
那里坐着个老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风纪扣,领口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摆着一碗只需几分钱的素抄手——清汤,没放红油,甚至没放葱花。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刘芳把抹布甩到肩上,趁着端菜的空档凑到后厨门口,压低声音:“老板,那怪老头又来了。还是只点清汤抄手,也不吃,就那么拿着筷子挑来看,看得我心里毛毛的,像是在验尸。”
陈扬手里正飞快地捏着抄手,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透过布帘的一角缝隙望出去。
老头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筷子。那种精细劲儿,不像是在这种苍蝇馆子里吃饭,倒像是在国宴上等着上菜。
擦完筷子,老头夹起一只抄手。
他不急着送进嘴里,而是举高了些,对着窗外的阳光看。半透明的面皮在光线下透出肉馅的粉红,老头眯着眼,似乎在审视面皮的薄厚是否均匀。接着,他凑近碗边闻了闻汤气,最后才咬了一小口面皮。
只吃皮,不吃馅。
陈扬瞳孔微微收缩。
行家。
普通食客吃的是味道,饿汉吃的是分量,只有真正的行家里手,才会上来就挑剔面皮的透光度和汤底的清气。
“别管他,照常上菜。”陈扬放下帘子,转头看向锅里翻滚的沸水,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前世他是顶级大厨,那种被人用眼光“剥皮拆骨”审视的感觉太熟悉了。这个老头,来者不善。
这碗素抄手,陈扬煮得格外用心。点水三次,掐着秒表捞起,沥干水分才滑入碗中。
刘芳把碗端过去时,手都有点抖。
老头没看刘芳,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后厨那块晃动的布帘。
陈扬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十分钟后。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吆喝声此起彼伏。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击声,不大,却极有穿透力。
陈扬手里的漏勺猛地停住。
这是餐饮行的切口——指节扣桌三下,名为“叫板”,意为菜有问题,主厨出来说话。
刘芳没听懂,正要过去收钱,却见陈扬已经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一把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陈大福正给客人找零,看见儿子一脸严肃地直奔角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钱匣子一锁,也跟了过去。
老头面前的抄手只动了两只。
陈扬走到桌前,没说话,先看了眼碗里的剩面,又看了眼老头。
“老先生,不合胃口?”
老头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利得像刀子。
“面皮不错,手工擀的。”老头声音沙哑,语速很慢,“但今天的面,比前天的,回弹力差了两分。”
陈扬眉头微皱。
周围几个食客听见了,忍不住插嘴:“老头子你瞎说什么呢?陈老板的抄手皮薄肉大,这镇上谁不夸?两分?你能吃出两分的差别?你是神仙啊?”
陈大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我看你是来找茬的吧?几分钱的东西,你还要吃出龙肉味儿来?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老头根本没理会陈大福的咆哮,甚至连眼皮都没夹一下旁边的人。他只是盯着陈扬,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立夏已过,这几天气温升得快。你为了图快,和面用的井水没镇冰吧?”
陈扬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老头指了指碗里已经有些泡发的面皮。
“水温高了两度,面筋生成就慢。你虽然多揉了五十下想找补回来,但面就是面,水温不对,骨架就散了。入口前三秒还行,三秒后就发粘。这种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苦力。”
全场死寂。
刚才还帮腔的食客张着嘴,筷子上的肉掉了都不知道。
陈大福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老头在说什么“面筋”、“骨架”。
但他看懂了儿子的表情。
陈扬站在那里,脸上那种从容自信的招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般的难堪,还有一丝震惊。
正如老头所说。
这几天生意太火,后厨忙不过来。原本和面要用冰镇过的井水来控制面团温度,但他觉得这几天才刚入夏,井水本身就凉,稍微省一道工序应该没人吃得出来。况且他又特意多揉了几十下,自以为天衣无缝。
没想到,被人一筷子就戳破了。
这不仅仅是味觉的敏锐,这是对后厨操作流程的可怕洞察力。
汗水顺着陈扬的鬓角滑落。
自穿越以来,无论是王老五的竞争,还是丝厂的挑剔,他都凭着领先几十年的见识轻松化解。那些顺风顺水的赞美,让他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傲慢——在这个年代的乡镇,只要做到80分就是降维打击,何必做到100分?
“怎么?被我说中了?”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屑。
陈大福看儿子脸色不对,急了,护犊子的劲儿上来,指着老头鼻子就要骂:“你个老东西,懂个屁!我儿子做的抄手全镇都说好,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爸!住口!”
陈扬突然一声低喝,吓得陈大福一哆嗦。
陈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当着全店食客的面,对着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老先生,您骂得对。”
陈扬抬起头,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虚浮,只剩下坦诚,“这几天生意好,我确实心浮气躁了,为了赶时间省了工序。这碗面,我没脸收您的钱。”
周围的食客面面相觑,刘芳更是捂住了嘴。那是陈老板啊,连厂长都要给面子的人,竟然给这老头鞠躬认错?
老头眼中的冷意稍微退去了一些,闪过一丝讶异。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气盛的小老板会认错得这么干脆。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那根靠在桌边的拐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币,压在碗底。
“钱是必须要给的,这是规矩。”
老头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扬。
“年轻人,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你若是只想做个赚快钱的小商贩,这碗面足够了,甚至好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你若是想当个‘厨子’,这碗面,就是垃圾!”
扔下这句话,老头看也不看满屋子惊愕的人群,拄着拐杖,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了店门。
那一刻,喧闹的安溪大酒店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陈扬站在原地,看着老头消失在烈日下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是一种遇到高山的战栗,也是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