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雅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清脆的按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满地狼藉已被清扫出一块空地,几张拼凑起来的圆桌上铺着图纸。
“光是这套中央空调系统,当初李天霸装的时候就花了三十万。”苏小雅指着头顶积灰的出风口,笔尖在账本上重重一点,“现在咱们连带这栋楼十年的使用权,首付款才给了五万。这哪里是接盘,简直是捡漏。”
陈扬正蹲在墙角检查踢脚线,指腹抹过一道裂痕。
“捡漏也得有本事吞下去。”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李天霸那是被人忽悠了,县城的消费水平哪养得起天天开中央空调。以后这玩意儿只在婚宴包场的时候开,平时用挂机和风扇。”
苏小雅在本子上记下,抬头环视四周那依然显得有些暴发户气质的金色壁纸。
“这装修风格太俗,全拆了重装?”
“没必要,那是冤大头干的事。”陈扬走到大厅正中,比划了一个手势,“把这些金色的软包全撕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墙,刷白灰。灯光全换成暖色调的吸顶灯,便宜又温馨。重点是桌布和椅套,全部换成大红色和米黄色双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口:“咱们不做宫廷宴,做的是老百姓的喜宴。要的就是个热闹、喜庆、接地气。”
二虎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外搬那尊沉得要死的假山,累得满头大汗。
“哥,这假山扔哪?”
“放后院,改个鱼池养草鱼。”陈扬随口安排,“以后现杀活鱼也是个卖点。”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卷帘门被人用力拍打,哗啦啦作响,紧接着被粗暴地推上去一半。
十几号人弯腰钻了进来,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聚丰园旧制服,有的手里还拎着炒勺和擀面杖。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身酒气,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吼:“谁是新老板?给老子出来!”
二虎把手里的搬运手套一摔,几步跨到陈扬身前,铁塔般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想闹事?”
黑脸汉子被二虎的气势镇了一下,但仗着人多,脖子一梗:“少废话!李天霸跑了,这店既然有人接,我们就找接盘的要钱!我们三个月的工钱,今天必须结清!”
身后的十几个人跟着起哄,手里的家伙什敲得震天响。
“对!不给钱别想开张!”
“把设备砸了抵债!”
苏小雅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桌上的账本和图纸。
陈扬伸手拍了拍二虎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平静地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失业者。
“冤有头债有主。”陈扬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李天霸欠你们的钱,你们该去派出所报案,该去法院起诉。这店现在的租赁合同上写的是我陈扬的名字,设备也是我花钱从房东手里买断的。法律上,我和李天霸没有半毛钱关系。”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挥舞着手里的炒勺:“少跟老子扯法律!反正这店现在归你,你不出血,我们就天天来堵门,看谁耗得过谁!”
“堵门?”陈扬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你们堵一天,我就报警抓一天。扰乱经营秩序,够进去蹲半个月了。出来之后呢?继续堵?你们家里老婆孩子不用吃饭了?”
这一问,人群里的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几个年纪大的帮厨面面相觑,手里的擀面杖垂了下来。
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来闹这一出,真要跟警察对着干,谁也没那个胆子。
陈扬吐出一口烟圈,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变化,火候差不多了。
“钱,我是肯定不会替李天霸还的。”
人群刚要骚动,陈扬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儿缺人。”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狼藉的大厅。
“这里马上要改成‘安溪大酒店’,做的是大众生意,天天都要摆席,后厨忙不过来。你们既然是熟手,要是愿意留下干,经过考核后,工资按映水芙蓉的标准发,底薪加提成,每个月十号准时发,从不拖欠。”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映水芙蓉的工资待遇在县城那是出了名的好,不仅高,而且逢年过节还发福利。
黑脸汉子手里的炒勺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真的?”
“我陈扬做生意,一口唾沫一颗钉。”陈扬弹了弹烟灰,“当然,我有言在先。偷奸耍滑的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不要。想留下的,现在去那边找苏总监登记,明天开始试工。想继续闹的,大门在那边,请便。”
说完,他转身继续去看墙角的线路,仿佛身后这群人根本不存在。
大厅里死寂了几秒。
一个瘦小的切配工率先扔下了手里的棍子,小跑着冲向苏小雅:“老板娘!我报名!我刀工好,以前专门切墩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报名!我是白案!”
“我会杀鱼!”
黑脸汉子站在原地,看着身后的兄弟瞬间倒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把炒勺往腰后一别,讪讪地蹭到陈扬身边:“那个……老板,我是灶上的二厨,炒大锅菜是一把好手,能不能……”
陈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堆垃圾。
黑脸汉子心领神会,立刻挽起袖子,冲向那堆垃圾:“我来搬!这种粗活以后都交给我!”
一场可能引发流血冲突的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苏小雅在那边忙着登记名字,抽空冲陈扬比了个大拇指。
这不仅解决了潜在的麻烦,还顺手接收了一批现成的熟练工,省去了大笔培训成本。
第二天,聚丰园旧址外墙搭起了脚手架。
“安溪大酒店·县城旗舰店”的红底黄字喷绘布一挂上去,整条街都轰动了。
原本担心陈扬垄断后会涨价的市民,看到门口贴出的“开业大酬宾,婚宴每桌188元起”的海报,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这陈老板仁义啊!这么大的场子,价格比路边摊贵不了多少。”
“以后家里办事就定这儿了,有面子还省钱。”
正午时分,一辆贴着“喜结良缘”字样的小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是县城最大婚庆公司的老板老王。
以前李天霸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起搞婚庆的,觉得他们赚差价,双方关系一直很僵。
老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正好撞见陈扬在指挥工人刷墙。
“陈老板!恭喜恭喜啊!”老王满脸堆笑地递上名片。
陈扬擦了把手,扫了一眼名片:“王总,有何贵干?”
“这不是听说您这儿要开张嘛。”老王指了指大厅那宽敞的布局,“您这场地,那是县城独一份。我想跟您谈个合作,以后我接的婚庆单子,酒席全推给您,您看能不能给个协议价?”
陈扬心里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产业链延伸。单纯卖饭太累,如果能把婚庆这块蛋糕切下来,那就是稳定的流水。
“协议价好说。”陈扬把老王请进临时办公室,“不过我有条件。以后凡是在我这办酒席的,婚庆布置必须优先用你们家,但你们必须按照我的标准来设计场景。那种土得掉渣的充气拱门别往我这大厅里摆,太掉价。”
老王一拍大腿:“只要陈老板给单子,您说怎么摆就怎么摆!我这就让人去省城学新款式!”
两人一拍即合。
送走老王,陈大福背着手从后门溜达进来。
老头看着这比映水芙蓉大了三倍不止的大厅,既兴奋又发愁。
“扬子,摊子铺这么大,人手不够咋整?光靠那几个降将,我不放心。”
陈扬给父亲倒了杯水:“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安溪老店那边,我想抽调一半骨干上来。刘芳那丫头机灵,我想让她来这边当前厅经理,带带新人。”
“那老店咋办?”
“老店以后做精品私房菜和原材料基地,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再招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就把活干了。”陈扬早就盘算好了,“另外,我想让你回趟老家,在村里招一批年轻后生。咱们陈家沟的孩子肯吃苦,知根知底,带来县城好好培养,以后都是心腹。”
陈大福眼睛一亮:“这主意中!村里那帮小子早就想出来跟你混了,我这就回去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