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宜纳采,订盟。
陈扬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没穿过的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眼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存折,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家门。
那是整整十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十万块是一笔天文数字。陈扬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苏家毕竟是丝厂的双职工家庭,有些傲气正常。要是岳母真拿彩礼说事,这笔钱砸下去,怎么也能听个响。
苏家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苏父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捧着茶缸子,眼神飘忽不定。苏母端坐在沙发正中,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是她在厂里当小组长练出来的架势。苏小雅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两只手绞着衣角,时不时偷瞄一眼陈扬,又看看母亲的脸色。
“叔,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扬把礼物放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本红色的存折,双手递到茶几上推了过去。
“我知道小雅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跟着我这几年受了不少累。这十万块钱,不是买断,是给二老的一点养老保障,也是我对小雅的态度。”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小雅瞪大了眼,她知道陈扬有钱,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拍出十万现金。苏父端茶缸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
苏母瞥了一眼那存折上的零,眉毛都没挑一下。她伸出一只常年干活却保养得当的手,按在存折上,然后用力推了回来。
“拿回去。”
只有三个字,掷地有声。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嫌少?还是不想嫁?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应对方案,正准备开口加码,苏母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两口就图你那几个钱?”苏母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我们苏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人家。卖女儿的事,我们做不出来。”
陈扬愣住,这剧情走向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钱,你们小两口留着过日子,做生意也好,买房置地也好,随你们。”苏母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陈扬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扬立马坐直了身子:“姨,您说。”
“面子。”
苏母指了指窗外,“我们在丝厂干了一辈子,亲戚朋友、老同事老街坊都在这县城里。小雅嫁人,不仅是你们俩的事,更是我们苏家的脸面。要是婚礼办得寒酸,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贪图男方彩礼把女儿草草嫁了,这罪名我担不起。”
原来症结在这儿。在这个熟人社会里,体面比钱更重要。
陈扬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弧度。要钱或许还要肉疼一下,要排场?那是他的强项。
“姨,您放心。”陈扬语气笃定,“这场婚礼,我没打算低调。”
他竖起三根手指。
“安溪镇那边,我摆三天流水席。不管是谁,只要来道喜,坐下就吃。我不收一分钱礼金,让全镇老少都来沾沾喜气。县城这边,我在旗舰店办答谢宴,规格按接待省里领导的标准来,鲍参翅肚管够。”
苏父的茶缸子终于放下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收礼金摆三天流水席?这手笔,别说县城,就是市里也没几个敢这么干的。这哪里是办婚礼,简直是撒钱。
“还有,”陈扬补充道,“所有宾客,我都安排专车接送。不管多晚,保证把每一位客人安全送到家。”
苏母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说话。
一直没吭声的苏父突然咳嗽了一声,插了句嘴:“那个……接亲的车队,怎么安排?隔壁老王家闺女出嫁,可是弄了六辆桑塔纳。”
陈扬早就想好了:“叔,桑塔纳现在虽然是个稀罕物,但不够热闹。我联系了省里的摩托车俱乐部,一百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我的桑塔纳2000做主婚车。到时候一百台引擎轰起来,半个县城都能听见动静。”
“一百辆?”苏父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个年代,摩托车是年轻人的梦想,百辆齐发,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凾张。这比坐闷罐子一样的轿车拉风多了。
“好!这才有气势!”苏父一拍大腿,也不顾老伴的眼色,直接叫了好。
苏母瞪了丈夫一眼,转头看向陈扬,终于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没一会儿拿出一个红本子和一个信封。
“户口本你拿去。”苏母把东西往陈扬面前一放,“这信封里是陪嫁单子。全套的红木家具,还有你要的那种进口彩电,我们出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唱独角戏,我们苏家也要把腰杆挺直了嫁女儿。”
苏小雅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父母这些年攒钱不容易,这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在给她撑场面。
陈扬双手接过户口本,感觉比接那十万块钱还要沉重。这不是交易,这是两个家族的托付和博弈。
“爸,妈。”陈扬改了口,声音有些哑,“你们放心,这场婚礼,绝对是安溪县头一份。”
从苏家出来,陈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摩托车一路狂飙回了映水芙蓉。
一进店门,他就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吼了一嗓子:“所有主管,五分钟内会议室集合!谁要是晚了,这个月奖金扣光!”
店里的员工被吓了一跳,自从老板成了“餐饮首富”后,很少见他这么急吼吼的样子。
赵胖子嘴里的鸡腿还没咽下去,二虎正在后厨试新菜,苏小雅刚从家里赶回来还没换工装。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会议室,看见陈扬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马克笔。
白板上只写了五个大字——婚礼筹备组。
“都给我听好了。”陈扬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剔骨刀,“从现在开始,咱们不为了赚钱,是为了打仗。这场仗要是输了,我陈扬以后在安溪县就不用混了。”
“小雅,你是总指挥,所有流程你说了算。”
“胖子,你当后勤部长。那三天的食材,我要最好的。要是让我看见一片烂菜叶子,你就给我滚回老家种地。”
赵胖子一哆嗦,立马把鸡腿骨头吐了:“老板放心,我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您盯着!”
“二虎,你负责安保和车队。那一百个骑摩托的小子要是敢给我掉链子,我就把你绑车轮上转圈。”
二虎挺直腰板:“哥,谁敢掉链子我削谁!”
陈扬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兴奋又紧张的脸庞。
“这场婚礼,我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映水芙蓉不仅菜做得好,事儿办得更漂亮。都给我动起来!”
“是!”
吼声震得会议室玻璃嗡嗡作响。一场关于面子、排场和实力的战役,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