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叟宴散场后的广场，像极了退潮后的海滩。满地的红色鞭炮屑混着踩扁的瓜子壳，风一吹，贴着地面打转。

    

    陈扬把袖子卷到手肘，正弯腰帮着帮工们收拢桌布。二虎带着保安队在搬运沉重的圆桌，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号子声。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戏台边的阴影里。

    

    他和周围那些穿着棉袄、缩着脖子看热闹的路人格格不入。西装剪裁合体，皮鞋即使在尘土飞扬的广场站了半天，鞋面依然锃亮。

    

    陈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两秒。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迈步走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

    

    “陈老板。”中年人站定，递出一张名片。双手捏着卡片边角，微微欠身。

    

    名片是特种纸印的，没烫金没覆膜，素净得很。上面只有一行黑体小字：市饮食服务总公司董事长，李国华。

    

    陈扬眉梢微微一挑。

    

    在这个年代，这头衔意味着掌管着整个地级市所有的国营饭店、招待所和副食品供应站。真正的庞然大物。

    

    “李总。”陈扬接过名片，没显出多少受宠若惊，反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乱，去店里喝杯茶？”

    

    李国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沾着油渍的袖口和从容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点头跟上。

    

    映水芙蓉的茶室里，炭火煮着安溪山泉水。

    

    陈扬洗杯、烫壶、落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意人的市侩气，倒像个沉浸此道多年的老茶客。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

    

    李国华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从那次暴雨你背菜进城，到今天这场千叟宴。还有刚才那本《川菜集录》。”

    

    陈扬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氤氲住他的眉眼：“李总大老远从市里跑来，总不是为了夸我两句。”

    

    “市里的餐饮业，现在是一潭死水。”

    

    李国华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国营老字号都在吃老本，服务员是大爷，厨师是祖宗。我想改制，阻力很大。我们需要一条鲶鱼，或者说，一头狼。”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扬：“如果你愿意来市里，市中心滨江路那几家亏损的国营饭店，随你挑。租金减免，政策绿灯。”

    

    这条件要是放出去，足以让县城任何一个老板发疯。那是Map3地图的入场券，还是VIP通道。

    

    陈扬却只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没接话。

    

    李国华以为他在权衡利弊，继续加码：“我知道你在县城做得风生水起。但县城的天花板太低。安溪这池浅水，养不出真龙。”

    

    “李总觉得，餐饮的未来是什么？”陈扬突然抬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李国华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是更好的味道，更高端的环境……”

    

    “那是过去。”

    

    陈扬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未来的餐饮，是工业。”

    

    李国华眉头皱了起来：“工业？做菜是手艺活，怎么能是工业？”

    

    “麦当劳为什么能开遍全球？”

    

    陈扬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因为它的汉堡最好吃，而是因为你在纽约吃到的汉堡，和在BJ吃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一家店开成皇宫，而是把一百家店开成复制粘贴的工厂。”

    

    “中央厨房处理原料，冷链车统一配送，门店只负责加热和摆盘。厨师不再是不可替代的艺术家，而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陈扬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国华的心口。

    

    这些概念在后世早已烂大街，但在90年代初，无异于听天书。

    

    李国华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突然变得苍白无力。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背脊竟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一条鲶鱼。这是一头还没长成的霸王龙。

    

    “品牌化、连锁化、标准化。”陈扬伸出三根手指，“这就是我理解的未来。李总，您手里的那些老字号，缺的不是好厨子，是把手艺变成标准的思维。”

    

    茶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良久，李国华深吸一口气，掏出钢笔和笔记本，迅速记下了那九个字。再抬头时，眼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全然的重视。

    

    “陈老弟。”称呼变了，“如果你带着这套理念来市里，我敢保证，三年内，你能坐上市餐饮协会会长的位置。”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李国华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陈扬笑了。他拿起茶壶，给李国华续满。

    

    “李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现在，我不去。”

    

    李国华握笔的手一顿：“为什么？条件还可以再谈。”

    

    “我老婆快生了。”

    

    陈扬侧过头，看向窗外。苏小雅正挺着大肚子在楼下的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川菜集录》在翻看。

    

    “天大的生意，也没老婆生孩子重要。”

    

    陈扬回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这时候让我去市里开疆拓土，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做不到。钱什么时候都能赚，有些时刻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李国华盯着陈扬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见过为了利益抛妻弃子的，见过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像陈扬这样，野心大到能吞天，却又能为了家庭瞬间收敛爪牙的人，他第一次见。

    

    “好。”

    

    李国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郑重地伸出右手，“我不勉强。但我把话放在这儿，市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有力且充满掌控欲，一只粗糙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李国华走了。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安溪的街道慢慢步行，似乎在消化刚才那场对话带来的冲击。

    

    陈扬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等陈安出世，等家里安顿好，那个更大的舞台，早晚是他的。

    

    楼下传来苏小雅的喊声：“陈扬！二虎把醋坛子搬哪去了？我要吃酸萝卜！”

    

    “来了！”

    

    刚才还指点江山的商业巨鳄，瞬间变回了那个听话的准爸爸，屁颠屁颠地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