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船厂的办公室里霉味刺鼻,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一张缺了条腿的办公桌下垫着两块红砖,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生产报表。
老厂长姓王,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不行不行。”王厂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窗外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这厂子虽然倒了,但也是几十年的老底子。你们搞餐饮,又是烟又是油,以后这一片全是泔水味,我没法跟上头交待,也没法跟周围住户交待。”
赵胖子急得脸红脖子粗,刚想把还没捂热乎的“环保理念”吼出来,就被陈扬抬手拦住。
陈扬从苏小雅手里接过一份蓝图,摊在玻璃板上,动作从容。
“王厂长,您担心的无非是这三点:噪音、油烟、污水。”陈扬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几条粗线,“看这里,这是专门设计的油烟净化管道,直接通到江风下风口,还要加装两层活性炭过滤网。至于污水,我们会建一个三级隔油池,排出去的水比现在江里的还清。”
王厂长瞥了一眼图纸,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符号,但这架势看着确实正规。
陈扬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而且,这龙门吊我不拆,红砖墙我也不刷。我要把这修船厂的历史留下来,让以后来吃饭的年轻人都知道,这里曾经造过船,有过辉煌。”
这句话戳中了老厂长的软肋。他摩挲着搪瓷缸子,眼神软了下来:“真不拆龙门吊?”
“不拆,还要挂灯笼,当招牌供着。”
王厂长叹了口气,态度松动:“那租金……”
苏小雅立刻接上话茬,将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王厂长,我们也了解过,这厂子空了两年,一分钱产出没有,您还得倒贴看门老头的工资。我们给出的方案是,前三个月免租装修,之后租金按年递增10%。这样既给了我们活路,也保证了厂里长期的收益。”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王厂长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他放下搪瓷缸子,拿起钢笔准备签字。
就在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办公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门口站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花衬衫下露出半截青龙纹身。身后跟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提着钢管或者半截砖头。
二虎瞬间弹起,像头护食的猛虎挡在陈扬身前,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王厂长手一抖,钢笔滚落在地,脸色煞白:“强子,你怎么来了?”
光头强没理会王厂长,晃着膀子走进屋,拉过一把椅子反向坐下,下巴冲陈扬扬了扬:“生面孔啊。这地界归我管,想在这儿开张,拜过码头没?”
赵胖子想发火,陈扬给了个眼神压住。
陈扬推开二虎,走到光头强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磕出一根递过去。
光头强斜眼瞅了瞅那烟,没接。
“兄弟贵姓?”陈扬自己点上,也不恼,随手把那包烟扔在桌上。
“这一片都叫我强哥。”光头强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直说吧,这修船厂我也看上了,想弄个停车场。你们要租也行,入场费三万,以后每个月交两千安保费,不然这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下的小弟,那帮人立刻把手里的钢管敲得当当响。
这是典型的吃拿卡要。若是换了普通生意人,要么认栽给钱,要么吓得跑路。
陈扬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缭绕的青烟打量着光头强。这种人是把双刃剑,用不好伤手,用好了就是最好的看门狗。
“三万入场费没有。”陈扬弹了弹烟灰。
光头强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那就没得谈了?兄弟们,给这几位老板松松骨!”
二虎一步跨出,气势全开,那股练家子的杀气瞬间逼得几个小混混退了半步。
“慢着。”陈扬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镇得住场子的稳,“强哥是吧?三万块钱是一锤子买卖,吃完就没了。不如我们换个玩法。”
光头强眉头一皱:“什么玩法?”
“这修船厂门口那片空地,少说能停五十辆车。”陈扬指了指窗外,“等我这生意火了,每天晚上的车流能把滨江路堵死。这停车费,归你。”
光头强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还没完。”陈扬继续加码,“我聘请你做安保经理,刚才这几位兄弟做保安。每个人发制服,管饭,每个月还有固定工资。另外,这店里的干股,我给你半成。”
屋内一片死寂。
那几个提着钢管的小弟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偷偷吞了口唾沫。收保护费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防着严打,哪有拿工资穿制服体面?
光头强盯着陈扬,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底细。半晌,他咧开嘴,露出一颗大金牙:“停车费归我?”
“全归你。”
“干股半成?”
“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光头强突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陈扬肩膀上:“爽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以后这滨江路,谁敢找陈老板麻烦,就是跟我光头强过不去!”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在利益捆绑下消弭于无形。
王厂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地捡起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陈扬握紧它,仿佛握住了打开市区大门的权杖。
送走光头强和王厂长,苏小雅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她踩着高跟鞋在满是油污的车间里来回踱步,指挥着刚叫来的装修队:“这面红砖墙不要粉刷,只做清洁和防尘处理。龙门吊上的锈迹保留,给我在上面挂三百个红灯笼,要那种最土的大红灯笼。”
“厨房设在那个角落,排风管直接顺着旧管道走。”赵胖子拿着卷尺在墙上比划,“这里给我砌两个大灶,火力要猛,我要那种能喷火的炉头!”
二虎则带着几个刚被“收编”的小混混在门口清理杂草,那帮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家伙,为了即将到手的制服和工资,干得比谁都起劲。
夕阳西下,江面波光粼粼,金色的余晖洒在废弃的修船厂上,给那生锈的钢铁巨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边。
陈扬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根烟,看着对岸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江风猎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掏出那个黑色的摩托罗拉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陈大福有些苍老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小陈安咿咿呀呀的叫声。
“扬娃子?咋样了?”
“拿下了。”陈扬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市里扎下根了。您放心,这滨江路,以后咱们说了算。”
挂断电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身后的修船厂里,电焊的火花开始闪烁,敲打声此起彼伏。那巨大的龙门吊在夜色中矗立,像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苏小雅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喷绘设计稿走过来,借着车灯的光亮展示给陈扬看。
红底黑字,狂草书写——“陈记·滨江夜话”。
“挂上去?”苏小雅问。
陈扬弹飞烟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坠入黑暗的江水。
“挂!让整个市区都看看,咱们安溪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