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企业家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精致的白瓷茶杯和打印好的发言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穆且略带沉闷的味道。
唯独末席的位置有些扎眼。
那里的桌牌上写着“个体户代表:陈扬”。
陈扬扯了扯有些紧的领带,这是苏小雅特意去百货大楼给他挑的,说是不能给陈记丢脸。他没带笔记本,也没带发言稿,只是把那个印着国徽的白瓷杯转了个方向。
“
市长的声音打破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末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在座的动辄是国企老总或纳税大户,一个卖夜宵的“泥腿子”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扬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拿麦克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扫过那些打量他的眼睛。
“我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也不懂GDP增长率。”
开场白很土,有人发出一声轻笑。
陈扬没理会,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知道,凌晨两点的滨江路,还有下夜班的工人想喝一口热汤;还有失恋的年轻人想找个地方哭一场;还有谈生意的老板想找个地儿撸串。白天大家都在装,只有到了晚上,才活得像个人。”
会议室里的轻笑声消失了。
“有人嫌夜市脏,嫌夜市吵。但这股油烟味儿,才是城市的活气。没有烟火气,这城市就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死城。”陈扬顿了顿,抛出了那句后来被无数媒体引用的金句,“烟火气,是城市的灵魂。”
短暂的寂静。
市长率先放下手里的钢笔,两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一起。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开。那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局长们纷纷坐直了身子,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夜宵老板。
“讲得好!”市长站起身,亲自把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铜牌递到陈扬手中。
红绸揭开,金灿灿的六个大字——“市级著名商标”。
这还不算完,市长招招手,秘书端上来一个巨大的信封支票板:“这是市里拨给陈记的十万元创业扶持资金。陈扬,把这把火烧旺点。”
镁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当晚七点半,安溪新闻联播。
苏小雅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正咿呀学语的陈安。电视屏幕里,那个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男人正从市长手里接过铜牌。
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摄像师也很激动。
“看,那是爸爸。”苏小雅指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那杆旱烟袋忘了抽,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他眯着眼,盯着电视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祖坟冒青烟了!咱老陈家出了个人物!”
苏小雅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把儿子举高:“以后要像你爸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
会议结束后的走廊,成了陈扬的个人秀场。
几个小时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银行行长们,此刻手里捏着名片,把陈扬围得水泄不通。
“陈总,我是建行的,最近我们有针对民营企业的低息贷款……”
“陈总,工行的VIP通道随时为您敞开……”
资本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有了官方背书,陈扬就不再是个体户,而是优质资产。
人群外围,李国华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他是做建材生意的,以前陈扬装修还得求着他赊账,现在风水轮流转。
好不容易挤进圈子,李国华一把抓住陈扬的手,用力晃了晃:“老弟!哎呀,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以后有什么工程上的事,尽管招呼,哥哥给你垫资!”
陈扬抽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李哥客气了,以后还得仰仗您多关照。”
没有小人得志的猖狂,也没有暴发户的傲慢。这份沉稳让李国华心里一惊,更加坚定了要抱紧这条大腿的念头。
晚上十点,滨江路陈记。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陈扬推门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扯掉那个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随手塞进裤兜。
西装外套被脱下来搭在臂弯里,他快步走进店里,熟练地从吧台后面摸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上。
“扬哥,你这……”林晓看着老板这身行头,有点发愣。
“怎么?穿了西装就不会端盘子了?”陈扬挽起衬衫袖子,接过服务员手里的一箱啤酒,“3号桌催酒了,我去。”
他扛着啤酒穿过喧闹的大厅。
“哎!那不是刚才电视上那个陈扬吗?”
“卧槽,还真是!刚才跟市长握手,现在给咱们端酒?”
“这就叫格局!活该人家发财!”
客人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人甚至站起来要跟陈扬碰杯。陈扬也不推辞,开了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那种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开了一天会的燥热。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西装是给别人看的,围裙才是自己的命。
看着老板亲自干活,原本有些疲惫的员工们像是打了鸡血,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陈扬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正准备去后厨看看,采购老张满头大汗地从后门冲了进来,差点撞翻陈扬手里的空酒瓶。
老张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老板,出大事了。”
陈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真塌了。”老张把单子递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我去水产市场拿货,几家大的供货商全都没货。我跑遍了全城的菜市场,连个虾毛都没看见。”
陈扬接过单子,上面全是红色的叉。
“有人截胡?”
“不是截胡。”老张咽了口唾沫,“是全城的饭馆都在跟风卖小龙虾,源头被抢空了。现在的收购价已经涨到了三块五,而且还在涨!咱们要是按这个价拿货,卖一份亏一份!”
陈扬盯着那张单子,周围喧闹的划拳声仿佛瞬间远去。
官方的红利还没吃热乎,市场的绞杀就已经到了。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漆黑的江面。
“三块五……”陈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