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水产批发市场,灯火通明,腥味冲天。
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水,运货的三轮车横冲直撞,喇叭声把人的耳膜都要震破。
老张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挤,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生疼。
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拼命拨开人群挤进去。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筐青壳虾,那虾个头不大,还在筐里乱爬。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老张把手里的单子往老板面前一递。
给我来五百斤,还是老规矩,现结。
黑瘦老板斜眼看了看单子,没接,吐掉嘴里的烟头,拿脚尖碾灭。
老张,今儿这货你拿不走。
老张急了,把钞票拍在沾满鱼鳞的泡沫箱上。
钱我都带来了,怎么就拿不走?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
老板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几个生面孔。
看见没?那是聚香园的采购,人家出三块五一斤,全包圆了。
老张瞪大了眼睛,嗓门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三块五?你疯了?上周才一块二!
那是上周。
老板把老张的钱推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全滨江路都在卖小龙虾,连卖火锅的都在门口架起锅炒虾,货就这么多,谁出价高给谁。
那几个生面孔得意洋洋地把筐子往自己车上搬,临走还冲老张扬了扬下巴。
老张想上去拦,被老板一把挡住。
别闹事,想拿货明天赶早,带够钱,少于四块免谈。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摊位,周围全是抢货的人,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钞票。
有人甚至为了两筐虾打了起来,鱼摊上的冰块碎了一地。
老张掏出手机,手有点抖,拨通了陈扬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
老板,货断了,三块五都被人抢光了。
陈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回来吧,别买了。
可是店里今晚……
回来。
电话挂断。
上午十点,陈记办公室。
苏小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账本,计算器的按键声啪啪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扬靠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层灰。
老张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裤腿上还沾着市场的泥点子。
苏小雅停下动作,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按照现在的收购价,每卖一份麻辣小龙虾,如果不涨价,我们要亏三块钱。
要是涨价呢?
老张小声问了一句。
苏小雅抬头看他,语气很硬。
现在满大街都是卖虾的,如果我们涨价,客人转头就去隔壁,客流一旦断了,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排气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外面大厅里,服务员正在摆台,为了晚上的营业做准备,但每个人都知道,后厨的虾池已经见底了。
一个戴着高帽的厨师长推门进来,是赵胖子。
他看了看几人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走到陈扬身边。
扬哥,我有个路子。
陈扬转过身,把烟头掐灭。
说。
赵胖子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有个供货商联系我,说手里有一批货,两块钱一斤,量大管够。
陈扬盯着他。
什么货?
那是……死虾,不过刚死不久,用重油重辣一炒,味精多放点,一般人吃不出来。
还有那种个头小的,把头去了只留虾尾,说是极品虾球,也能糊弄过去。
赵胖子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陈扬的眼神不对。
陈扬走到赵胖子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胖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扬哥,我这也是为了店里着想,总不能开天窗吧……
陈扬指着门口。
你去财务结工资,走人。
赵胖子愣住了,苏小雅和老张也愣住了。
扬哥,我……
陈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记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干净。
给客人吃死虾?这种念头动都不能动。
赵胖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扬哥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绝对不敢真用!
陈扬没理他,转头看向苏小雅。
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苏小雅翻开存折看了一眼。
不到五万,之前装修和买设备花了不少,要是硬扛高价虾,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资金链断裂,咱们就得关门大吉。
苏小雅合上账本,脸色发白。
外面那些跟风的店,现在就是想耗死我们。
他们用劣质虾,成本低,我们用好虾,成本高,这是劣币驱逐良币。
老张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孙子,太缺德了!
陈扬走到那张巨大的安溪地图前,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谁说我们要硬扛?
几人都看向他。
陈扬手指在地图上安溪镇的位置画了个圈。
老张,备车,叫上二虎,跟我回一趟安溪。
回安溪干嘛?那边的野虾早就被摸绝了。
老张一脸不解。
陈扬没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二虎。
去把那辆五十铃货车开过来,加满油。
苏小雅站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
陈扬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往外走。
一年前埋下的种子,该发芽了。
中午十二点,烈日当空。
五十铃货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土。
二虎开着车,陈扬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承包合同。
老张坐在后排,被颠得七荤八素,还是忍不住问。
老板,咱们这到底是去哪?这路都快进山沟沟了。
陈扬看着窗外熟悉的稻田。
去收割。
车子拐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水田,足足有几千亩,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
但在田埂上,却围着一圈黑色的防逃网。
田边搭着几个简易的工棚,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在巡逻,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扬示意二虎停车。
车刚停稳,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就从工棚里跑了出来,是陈大福。
陈大福看见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来了?
陈扬跳下车,走到田埂边,看着清澈的水面。
爸,怎么样?
陈大福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
好得很!按照那个专家的法子,稻虾共作,水肥,虾也肥。
村里人一开始还笑话我,说好好的稻田养什么虫子,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张凑过来,往田里瞅了一眼,没看见虾,只有稻子。
老板,这……虾呢?
陈扬没说话,走到水边,抓起一个地笼的绳子。
起!
陈扬低喝一声,手臂发力。
哗啦一声水响。
长长的地笼被拉出水面,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深红色的小龙虾,个个挥舞着大钳子,活力十足。
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壳亮肉满,比市场上那些青壳虾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张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这得有多少?
陈大福在旁边嘿嘿一笑,伸出三个手指头。
这一亩田,少说能出三百斤。
咱们这片基地,一共两千亩。
老张脑子里嗡的一声,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千亩,每亩三百斤,那就是六十万斤!
现在市场价三块五,这就是两百多万的货!
而且这还是源源不断的再生资源。
陈扬把地笼放下,虾群在水里炸开了锅。
这虾吃的是稻花和浮游生物,不需要喂饲料,成本多少?
陈大福想了想。
算上虾苗和人工,撑死五毛钱一斤。
五毛。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为了三块五的虾打得头破血流,老板手里握着五毛钱的核武器?
陈扬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转头看向二虎和老张。
装车。
今晚,让滨江路那帮人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二虎早就按捺不住了,怪叫一声,招呼着工棚里的工人开始起网。
一筐筐鲜活的小龙虾被抬上货车,堆得像小山一样。
陈扬站在田埂上,看着忙碌的景象,掏出手机给苏小雅打了个电话。
喂。
苏小雅的声音很焦急。
怎么样?买到了吗?
买到了。
陈扬看着满车的红甲将军,语气平静。
通知后厨,准备干活。
另外,做几块新的广告牌,就在店门口立着。
写什么?
写:陈记小龙虾,今日特价。
苏小雅愣了一下。
特价?多少?
买二送一,不限量。
电话那头传来苏小雅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是要……
陈扬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如血。
既然他们想玩价格战,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告诉所有人,今晚陈记,敞开吃。
挂了电话,陈扬跳上货车副驾驶。
回城!
五十铃货车满载着希望和杀气,轰鸣着冲向市区。
晚上七点,滨江路华灯初上。
几家跟风的餐馆门口,服务员正卖力地吆喝着。
正宗麻辣小龙虾,刚到的活虾,五十元一份!
虽然贵了点,但也没办法,成本在那摆着。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点的货车轰隆隆地开到了陈记门口。
二虎跳下车,直接打开后厢板。
哗啦——
几筐活蹦乱跳的小龙虾被倒进门口巨大的玻璃水箱里。
紧接着是第二筐、第三筐……
路过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虾真大!
看着就新鲜,比隔壁那些死气沉沉的好多了。
陈扬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写好的黑板,啪地一声立在路边。
上面只有几个大字,红得刺眼。
【自家基地直供,买二送一,无限量供应!】
人群瞬间炸了。
买二送一?这不等于白送吗?
隔壁卖五十,这儿算下来才三十多?
快快快,占座!
原本还在犹豫的食客,像潮水一样涌进陈记。
对面那家“聚香园”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烟掉在了脚背上。
怎么可能?
他顾不上烫,冲着自家的采购吼道。
你不是说市场上没货了吗?他哪来的虾?
采购一脸懵逼。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我去看了,那虾全是极品,个顶个的大!
聚香园老板脸色惨白。
买二送一……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陈扬站在门口,看着对面老板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商场如战场,从来没有什么温情脉脉。
既然你们想通过垄断货源来逼死我,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二虎搬完最后一筐虾,累得满头大汗,凑到陈扬身边。
扬哥,对面那老板脸都绿了。
陈扬递给他一瓶水。
这才刚开始。
通知后厨,今晚火力全开,只要客人点,就算吃到天亮也得供上。
大厅里,香气四溢。
剥虾的声音、碰杯的声音、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每一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红色的虾壳。
苏小雅在前台收银,手都要抽筋了,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她看着源源不断端出来的虾盘,心里那个关于破产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这一夜,滨江路只有一家店的声音。
那就是陈记。
其他店里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拍苍蝇,眼巴巴地看着陈记排起的长龙。
陈扬坐在角落里,剥了一只虾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Q弹鲜美,带着稻花的清香。
这是胜利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老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陈扬看完,直接删掉。
留一线?
当你们把价格炒到三块五的时候,给谁留过一线?
他站起身,走到后厨。
灶台上的火苗窜起半米高,厨师们挥舞着大勺,汗流浃背。
加火!
陈扬喊了一声。
今晚,把整个滨江路都给我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