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江宾馆的大堂富丽堂皇,此刻却像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几个衣着并不光鲜、甚至有些邋遢的中年男女正围在前台,唾沫横飞地拍着大理石台面。领头的一个胖女人手里挥舞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嗓门尖利得能穿透天花板。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那是我们林家的姑奶奶!我是她表侄媳妇,这是老太爷当年写的借条,白纸黑字!”
保安试图阻拦,被那胖女人一屁股顶开,甚至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欺负人啦!华侨回来就不认穷亲戚啦!我们要见林婉如!”
周围住店的外宾纷纷侧目,大堂经理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在那胖女人耳边作揖。
陈扬站在旋转门处,冷眼看着这一幕。苏小雅扶着张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就是他们。”张妈叹了口气,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那是二房那边的桂花,当年就爱占小便宜,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副德行。”
陈扬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回头示意二虎跟上。
“二虎,开路。”
二虎铁塔般的身躯往人群里一挤,就像是一辆重型推土机进了玉米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男人被撞得东倒西歪。
“让让。”二虎面无表情,声若洪钟。
那胖女人正躺在地上干嚎,忽然感觉光线一暗,抬头就看见二虎那张黑脸,吓得嗓子里的高音硬生生卡住,变成了打嗝。
趁着空档,陈扬护着张妈和苏小雅径直穿过包围圈,走到了电梯口。大堂经理见状,赶紧刷开电梯,像是送瘟神一样把几人送了上去。
行政套房的门虚掩着。
一位穿着暗紫色旗袍、披着羊绒披肩的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她头发银白,卷烫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旁边站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助理。
“小姐……”
张妈站在门口,这一声唤得极轻,却带着几十年的岁月重量。
林婉如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震惊,随即眼眶泛红。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脆响。
“小翠?”
两位老人抱头痛哭。陈扬和苏小雅退到门外,给她们留出空间。
半小时后,情绪平复。
林婉如拉着张妈的手坐在沙发上,目光终于落在了陈扬身上。
“是你带小翠来的?”林婉如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如果是为了那栋房子,年轻人,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她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语气透着深深的厌倦。
“你也看到了,楼下那些人像吸血鬼一样盯着。我这次回来是祭祖,不是来打官司的。我已经决定把静园卖给一家开发商,他们答应帮我处理这些麻烦,哪怕价格低点也无所谓。”
苏小雅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被陈扬抬手制止。
陈扬没有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连夜赶制的方案,轻轻放在茶几上。
“开发商买了地,第一件事就是推平静园,盖二十层的电梯公寓。”陈扬语气平静,“林老太太,您真的忍心看着那栋楼变成一堆建筑垃圾?”
林婉如的手指颤了一下,目光落在方案封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静园复原图,海棠依旧,雕梁画栋。
“我不忍心又能怎样?”林婉如苦笑,“那些借条虽然是旧社会的,但他们天天闹,我这就剩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如果我能帮您解决楼下那些人呢?”
陈扬上前一步,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我不买您的房子,我租。租金照付,修缮我全包。至于那些所谓的亲戚和债务纠纷,我来处理。您只需要安安心心祭祖,剩下的脏活累活,交给我。”
林婉如愣住了。她见过想压价的商人,见过想骗钱的骗子,唯独没见过主动往身上揽麻烦的。
“你图什么?”
“图静园还在。”陈扬指了指那张复原图,“这房子是安溪乃至全市最好的民国建筑,它不该死在推土机下。”
林婉如沉默良久,拿起那份方案翻了几页。里面不仅有修缮计划,甚至连哪块砖用什么材质修补都写得清清楚楚。修旧如旧,这四个字击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好。”林婉如合上方案,“只要你能把楼下那帮人赶走,我就跟你谈。”
陈扬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楼下大堂,胖女人桂花正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势。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打算往保安身上泼。
“哎哟!打人啦!保安打人啦!”
还没等她喊完,一只大手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腕。
陈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拿着那张泛黄的借条复印件。
“刘桂花,是吧?”
胖女人愣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
“你谁啊?少管闲事!”
“我是林婉如女士的全权代理律师顾问。”陈扬随口胡诌了个头衔,气场却足得吓人,“根据我国法律,1949年以前的私人高利贷债务,早在建国初期就已废止。你拿着这张废纸来勒索外籍华侨,涉嫌敲诈勒索罪。”
“你……你吓唬谁呢!”胖女人色厉内荏。
“二虎。”陈扬没理她,偏头喊了一声。
二虎带着几个身穿制服、神情肃杀的保安围了上来。这些保安不是酒店的,而是陈扬从安溪调来的精锐。
“另外,我已经报警了。”陈扬指了指门口闪烁的警灯,“你们是在这继续闹,还是去派出所喝茶?”
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男人一看这架势,顿时怂了。他们本来就是被胖女人忽悠来分钱的,谁也不想真进去蹲号子。
“桂花嫂,这……这咱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他这是吓唬人!”胖女人还在嘴硬,但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陈扬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儿子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要是让他单位知道有个敲诈勒索华侨的妈,你猜他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胖女人脸色惨白,手里的“借条”飘落在地。她恶狠狠地瞪了陈扬一眼,灰溜溜地爬起来,带着人狼狈逃窜。
大堂经理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给陈扬跪下。
楼上落地窗前,林婉如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眼神复杂。
“这年轻人,手段够狠,做事够绝。”她转头对张妈说,“倒有点像我父亲当年的样子。”
张妈笑着点头:“陈老板是个干实事的人。”
陈扬回到房间时,林婉如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她让人给陈扬倒了一杯上好的红茶。
“麻烦解决了。但我还有一个顾虑。”
林婉如端着茶杯,审视着陈扬。
“你要开餐馆?那静园以后岂不是全是油烟味?那地板是缅甸柚木的,那墙裙是酸枝木的,经不起烟熏火燎。”
“林老太太,我要做的不是大排档,是顶级私房菜。”陈扬解释道,“没有明火爆炒,没有嘈杂喧哗。每天只接两桌,做的是文化。”
“说得好听。”林婉如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懂什么叫吃?无非就是味精鸡精一大把。那种东西进了静园,是对房子的侮辱。”
苏小雅有些急了:“陈扬的手艺很好的,连市长都夸过!”
林婉如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市长夸过又怎样?我吃过的珍馐美味,比你们见过的都多。这房子我可以租给你住,甚至办公,但做餐馆,不行。”
这是原则问题。
陈扬知道,光靠嘴皮子是说服不了这位见过世面的老太太的。
“既然您不信,不如去我店里尝尝?”陈扬发出邀请,“就在滨江路,离这不远。”
“滨江路?”林婉如皱眉,拿出手帕掩了掩鼻子,“那种满地油污、到处是光膀子男人的地方?我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苏小雅泄气地垂下肩膀。这简直是个死结。
陈扬看着老太太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并没有气馁。他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行李箱,上面贴着旧金山的托运标签。
既然请不动,那就只能把山搬过来了。
“行。”陈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既然您不去,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明天中午,我想借用一下您这套房的小厨房,给您做顿便饭。做完如果您还不满意,静园的事,我绝不再提。”
林婉如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年轻人的执着感到意外。
“随你。不过别指望我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主意。”
走出酒店,冷风一吹,苏小雅有些担忧。
“陈扬,你有把握吗?这老太太嘴刁得很,咱们那小龙虾虽然好吃,但确实上不了台面啊。”
陈扬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金江宾馆。
“谁说我要做小龙虾了?”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却没有往回家的方向开,而是朝着老城区的一家老字号调料铺驶去。
“那做什么?”
“做一碗能让她哭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