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两边的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马路对面,蜀香夜宴门口的长队排到了公交站台,叫号声、喧闹声混着劣质音响的迪斯科舞曲,震得人心烦意乱。
陈记这边,大堂里只坐了三成满。服务员们靠在备餐柜旁,眼神时不时飘向对面,脸上写着藏不住的焦虑。
苏小雅把这一周的财务报表拍在会议桌上,纸张震动,打破了死寂。
“营收腰斩。”
她没看任何人,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敲击,清脆的按键声像是在给陈记做倒计时。“虽然没亏本,但现金流断崖式下跌。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二虎蹲在门口,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按灭在垃圾桶上。
“扬哥,要不咱们也搞个八折?哪怕九折也行啊。那帮孙子太欺负人了,刚才有个老客路过,还冲我喊,说对面啤酒不要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陈扬身上。
陈扬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块“诚信经营”的铜牌。他擦得很仔细,连边角的灰尘都不放过。
“降价?”
陈扬停下动作,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员工。“降价引来的是什么人?是图便宜的,是喝两瓶免费啤酒能坐一晚上的。那种客人,你们伺候得过来吗?”
大堂经理小刘低着头嘟囔:“可现在连人都没几个……”
“人少正好。”
陈扬走到大堂中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给客人换个骨碟都要催三遍。现在既然闲下来了,咱们就练练内功。”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服务升级。以前一个服务员看三张桌子,现在看一张。客人杯子里的水不能少于一半,热毛巾十分钟换一次。剥虾嫌脏手的,你们戴手套帮着剥。我要让进来的每一个客人,都觉得自己是皇帝。”
二虎挠了挠头皮,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陈扬没理会他的困惑,起身径直走向后厨。
赵胖子正对着一筐小龙虾发呆,见陈扬进来,连忙站直身体。
“胖子,把你那杆称药材的戥子拿出来。”
陈扬随手从盆里抓起一只小龙虾,扔在案板上。“以前忙的时候,咱们那是大锅饭标准。现在我要精细化。每一只上桌的虾,误差不能超过5克。摆盘必须给我像艺术品一样。”
赵胖子愣了一下:“扬哥,这也太折腾了吧?谁吃虾还带秤啊?”
“舌头就是秤。”陈扬指了指自己的嘴,“对面用的是冻货,咱们用的是活鲜。如果连这点精细度都做不出来,凭什么让客人多掏一倍的钱?”
当天晚上,陈记的后厨变成了实验室。
所有厨师都被逼着像绣花一样做菜。每一份冷锅串串的红油都要过筛,确保没有一丝残渣;每一只小龙虾的虾线必须抽得干干净净,虾黄必须完整保留。
与此同时,苏小雅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本厚厚的会员名录。
她没有群发那种廉价的促销短信,而是根据每个老客的口味偏好,编辑着不同的内容。
“张总,刚到了批汶川的大红袍花椒,胖子熬了新油,给您留了个靠窗的位子,来尝尝鲜?”
“李姐,您上次提过想喝的酸梅汤,我们这周自己熬了,冰镇着呢,带孩子来消消暑?”
这种带着温度的邀约,通过BP机和大哥大,精准地传到了那些真正有消费能力的人手中。
三天后,局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对面蜀香夜宴的喧嚣依旧,但争吵声开始变多了。
“服务员!这虾怎么是粉的?肉都烂了!”
“催了半小时了,啤酒呢?”
“什么破地方,地上全是油,差点摔死老子!”
低价带来的巨大客流,彻底击穿了蜀香夜宴本就薄弱的管理体系。服务员忙得像无头苍蝇,后厨为了出餐速度开始偷工减料,卫生状况更是惨不忍睹。
晚上八点,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黑着脸从对面冲了出来。
他径直穿过马路,推开陈记的大门,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给我来份极品虾,要特辣!再来两瓶冰啤酒!”
服务员小张立刻迎上去,递上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又倒上一杯温柠檬水。“王哥,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被称为王哥的男人擦了把脸,骂骂咧咧:“别提了,贪便宜去了对面。那那是人吃的?虾是臭的,服务员跟大爷似的。还是你们这儿舒坦。”
小张笑着接过点单:“得嘞,胖子刚炒好的底料,保准给您去去火。”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熟面孔开始回流。他们大多是在对面受了一肚子气,或者实在忍受不了那种嘈杂脏乱的环境,最后还是选择回到陈记。
虽然价格贵,但那是真材实料,是尊严。
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桌上摆着两份打包盒,一份是陈记的,一份是对面的。
他是省城最早一批在BBS上写美食探店的博主“味蕾游侠”。
他夹起对面的一只虾,眉头紧锁,虾肉松散,入口一股怪味。又夹起陈记的一只,虾肉紧实弹牙,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炸开。
他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蜀香夜宴:价格屠夫,味觉杀手。陈记:贵有贵的道理,这才是夜宵的尊严。”
这篇帖子第二天就在省城各大论坛置顶,引发了热烈讨论。
一周后的例会上,苏小雅拿着新的报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客流回升到了六成,但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客单价提高了20%,净利润率反而比以前更高了。”
那些只点一盘花生米喝一晚上酒的低质量客户被对面筛走了,留下来的全是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优质客户。
陈扬站在窗前,看着对面依旧灯火通明的蜀香夜宴。
那边的横幅已经有些褪色,门口虽然还有人排队,但大多是些穿着拖鞋背心的闲汉,桌上往往只有一堆免费的虾壳和满地狼藉。
“赵立行在烧钱帮我们做客户筛选。”
陈扬转过身,把那份报表扔进抽屉。“告诉兄弟们,稳住。对面现在是虚火,烧得越旺,死得越快。”
二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扬哥,刚才我看对面经理在骂厨子,说浪费太严重。看来地主家的余粮也不多了。”
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才哪到哪。等他们的现金流烧穿,才是我们真正反击的时候。”
夜色深沉,陈记招牌上的霓虹灯安静地闪烁,像一只蛰伏的兽,耐心等待着猎物力竭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