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电视台广告部的接待室里,烟雾缭绕。
广告部主任老张把手里那张薄薄的A4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做了二十年广告,见过不少奇葩客户,但像眼前这位这样“糟蹋钱”的,还是头一回。
“陈总,这几十万砸下去,您就播这?”老张弹了弹那张纸,纸张发出脆响,“画面全是特写,连个人脸都没有。文案就两句?不用请个省里的名嘴来念?哪怕找个美女模特端着盘子笑一笑也行啊。”
陈扬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转着打火机。他没接老张的话,只是把一张支票推到了茶几中央。
“今晚七点半,新闻联播刚结束那十五秒,我要了。连播一个月,雷打不动。”陈扬把打火机啪地合上,“至于配音,我自己来。”
老张盯着那张支票上的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电视台半年的奖金总额。他把到了嘴边的劝告咽了回去,抓起那张简陋的脚本。
“得,金主说了算。只要您不怕钱打水漂。”
录音棚里,陈扬站在麦克风前。不需要修饰,不需要播音腔,只要那种最直白、最接地气、像邻居大哥招呼吃饭一样的语气。
“好火锅,陈记造。在家也能吃大餐。”
这句话录了二十遍。直到录音师都觉得魔音贯耳,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火锅味,陈扬才摘下耳机,比了个OK的手势。
当晚七点三十五分。
安溪县城,乃至整个市区,无数家庭的电视机屏幕突然被一片赤红填满。
没有任何花哨的剪辑,高清镜头怼着一口翻滚的铜锅猛拍。红亮的牛油在高温下炸裂,暗红的辣椒段在浪潮里翻涌,青花椒像珍珠一样跳跃。那咕嘟咕嘟的气泡声经过杜比音效放大,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双筷子夹起一片极品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毛肚微微卷曲,挂着晶莹的红油,热气腾腾地冲出屏幕。
正端着饭碗看电视的人,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视觉与听觉的双重暴击达到顶峰时,屏幕正中央弹出了那行加粗的黑体字,配上了陈扬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好火锅,陈记造。在家也能吃大餐。”
简单,粗暴,没有任何废话。
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第二天清晨,陈记食品厂的门卫大爷刚打开伸缩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十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货车堵在门口,司机们手里挥舞着钞票和提货单,差点没把保安室的窗户给挤破。
“别挤!我是昨晚就来的!先给我装五十箱!”
“五十箱够谁卖?我要两百箱!现金结账!”
厂长赵胖子顶着个鸡窝头从办公室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看着这帮仿佛饿狼扑食般的经销商,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狂喜。
“快!通知车间,三号线也开起来!把库房那个角的备货全拉出来!”
与此同时,市区的各大超市里也正在上演着抢购潮。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色包装袋,不到中午就被掏空。理货员刚补上一箱,转眼就见了底。
一位年轻妈妈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货架前。小男孩指着仅剩的一包底料,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要吃那个!好火锅,陈记造!”
年轻妈妈笑着摇摇头,把那包底料扔进购物车:“这广告真是绝了,连我儿子都会背。”
这种洗脑式的传播效果,比任何精心策划的营销都要恐怖。它绕过了大脑的理性分析区,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和潜意识。
苏小雅拿着厚厚一叠销售报表走进陈扬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她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双手撑着桌面,眼睛亮得吓人。
“疯了,全疯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口的起伏,“沃尔玛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要把我们的陈列面扩大三倍,还主动提出缩短账期。这一周的销量,抵得上过去两个月。”
陈扬正在看一份新的策划案,闻言只是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广告费心疼吗?”
“心疼个鬼!”苏小雅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这几十万花得太值了!按照这个势头,今年的净利润能翻两番。你是怎么想出这种……这种土得掉渣但又特别管用的招数的?”
“因为它是真的。”陈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老百姓过日子,不听那些虚头巴脑的概念。他们只想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能不能在家里吃。我只是把答案直接塞给了他们。”
这种简单粗暴的成功,自然引来了红眼病。
隔壁县的一家老牌调味品厂坐不住了。他们连夜找了家广告公司,花大价钱请了个穿着旗袍的三线小明星,拍了一支名为“宫廷秘制”的广告片。画面唯美,辞藻华丽,恨不得把自家底料吹成皇上吃的御膳。
结果广告播了一周,销量纹丝不动。
消费者站在货架前,拿起那包装精美的“宫廷秘制”看了看,又放下,转手拿起了旁边包装朴实的陈记。
“没听说过这牌子有店啊?谁知道好不好吃。”
“就是,陈记那可是天天排队的,味道假不了。”
实体店积累的口碑,成了陈扬最坚固的护城河。那五十家火爆的门店,就是最好的背书。任何没有根基的模仿者,在这堵墙面前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陈扬并没有就此收手。
春节将至,市电视台正在筹备春节联欢晚会。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春晚的收视率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陈扬直接找到了台长,把一份赞助方案拍在了桌上。
“我要冠名。”
除夕夜,全市几十万个家庭围坐在电视机前吃年夜饭。当零点钟声敲响,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喊出:“本届春晚由陈记火锅底料独家冠名播出!祝全市人民红红火火,年年有余!”
那一刻,陈记这个名字,彻底烙印在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它不再只是一个吃饭的地方,它变成了一种年味,一种生活方式。
元宵节刚过,苏小雅办公室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地图——全省行政区划图。
陈扬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笔在省会那个巨大的圆圈上重重画了个叉。
“市里的仗打完了。”他把笔扔进笔筒,转身看向窗外。初春的风带着些许寒意,却挡不住万物复苏的躁动。
“联系省电视台。这一次,我要让全省七千万人,都听到那句话。”
苏小雅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安溪街头摆摊卖盒饭的少年,如今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枭雄的气息。她默默地翻开记事本,在“省台广告预算”那一栏后面,填上了一个让普通人眩晕的数字。
好火锅,陈记造。
这把火,终于要烧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