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轰鸣声,那是两冲程发动机特有的尖啸,像野兽的咆哮。记忆里的画面一帧帧跳出来:赛道两旁的红白路肩飞速后退,柏油路面在高温下扭曲,风噪大得听不见心跳。
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可下一秒,画面变成了黑漆漆的矿洞,变成了工头那张油腻的脸,变成了手里那瓶两块钱的劣质白酒。
“陈强,去把三号坑的渣土拉了!”
“陈强,你个废物,倒车都能撞墙!”
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陈强猛地闭上眼,把照片塞进怀里,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蒙住头。
睡觉。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
天刚蒙蒙亮,矿区的广播就开始滋滋啦啦地响。
陈强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门,手里提着个尿壶往公厕走。
几个早起的工友正蹲在水槽边刷牙,泡沫吐得满地都是。
看到陈强过来,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露出那种看戏的表情。
“哟,强哥醒了?”一个叫赖子的瘦高个吐掉嘴里的沫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昨晚有城里的大老板开着车来找你?还要请你去当赛车手?”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赖子你别瞎说,人家强哥那是深藏不露。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大明星,咱们还得找他签名呢。”
“拉倒吧。”赖子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哐当一声,“就他?整天喝得跟烂泥一样,连离合器都踩不稳。人家那是来拿他寻开心的,也就这傻子当真了。”
陈强没理会,径直走向厕所。
赖子却不想放过这个乐子,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伸手去拍陈强的肩膀:“强哥,跟兄弟说说,那大老板给你开多少钱?够不够买两瓶酒……”
“啪!”
一声脆响。
赖子捂着脸,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撞在水槽上。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强站在那里,尿壶扔在一边,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正缓缓收回来。
他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凶光。
“你……你敢打我?”赖子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强。
“滚。”
陈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赖子看了一眼周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吼了一声就要冲上来:“老子弄死你个酒鬼!”
陈强没躲,反而迎着赖子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赖子的头发,膝盖猛地往上一顶,狠狠撞在对方肚子上。赖子惨叫一声,弓成了虾米。
陈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进旁边臭气熏天的水沟里。
“谁特么再废话一句试试!”
陈强环视四周,胸膛剧烈起伏。
没人敢动。平日里那个任人欺负的醉鬼,此刻像头刚出笼的疯狗。
陈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大步走回宿舍。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胸口堵了五年的那块大石头,裂了一条缝。
回到屋里,陈强反锁上门。
他冲到水盆边,把头整个扎进冷水里。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洗掉了脸上的煤灰和昨夜的宿醉。
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苍白、消瘦,但眼神里的死气散了。
他拖出床底下的那个旧铁皮箱子。
箱子锁早就锈死了,他拿起锤子,“哐哐”两下砸开。
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底压着一套红白相间的赛车服,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球,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满是划痕的全盔,那是他当年的战友。
陈强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件赛车服,指尖划过胸口那个早已褪色的车队LOGO。
他脱掉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换上了赛车服。
拉链拉到顶的那一刻,他的背挺直了。
虽然肚子上多了点赘肉,虽然衣服有些紧绷,但他觉得呼吸顺畅了。
那个挖煤的陈强死了。
……
清晨的山路路口,雾气还没散尽。
吕家军靠在那辆黑色的嘉陵JH125旁,脚边已经扔了三个烟头。
毛子蹲在路边,不停地看表:“军哥,六点过五分了。那孙子肯定不来了,我就说那就是个怂包……”
“来了。”
吕家军掐灭烟头,下巴朝远处扬了扬。
雾气中,一个人影慢慢清晰。
陈强穿着那身红白赛车服,腋下夹着头盔,一步步走来。
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毛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这跟昨天那个躺在床上装死的酒鬼简直判若两人。
陈强走到摩托车前,没看吕家军,目光死死锁在那辆名为“黑虎”的赛车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油箱的线条,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后平叉加长了三公分,为了高速稳定性牺牲了灵活性。”陈强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带着沙哑,但透着股专业劲儿,“前减震换了昭和的芯,阻尼调得这么硬,你是打算把车手的胳膊震断?”
吕家军笑了:“软绵绵的那是买菜车。想赢嘉陵,就得对自己狠点。”
陈强蹲下身,查看后轮的刹车卡钳:“日清的双活塞?这车架刚性不够,急刹的时候车头会点头,容易把人甩出去。”
“所以我加焊了三角加强筋。”吕家军指了指车架内侧,“只要你控得住,它就能停得住。”
陈强站起身,终于抬头看向吕家军。
“这车改得太激进,一般人驾驭不了。”
“所以才来找你。”吕家军拍了拍油箱,发出沉闷的回响,“这车叫‘黑虎’,脾气暴,只有疯子才能骑。”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强没说话,把手里的头盔戴上。
“咔哒”一声,扣好系带。
那一瞬间,吕家军感觉到陈强身上的气场变了。
那种颓废、犹豫、自我怀疑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专注。
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台机器。
陈强跨上摩托,双手握住车把。
尽管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当掌心触碰到橡胶把套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颤抖停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大拇指按下启动键。
“轰——!”
引擎瞬间被唤醒,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声浪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陈强没有回头,脚尖一挑档位,油门猛地拧到底。
后轮在地上剧烈空转,卷起一阵砂石,紧接着车头高高翘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晨雾之中。
毛子被喷了一脸灰,却兴奋地挥着拳头:“卧槽!这起步,真特么疯!”
吕家军看着远去的尾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