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的《好日子》震得人心头发颤,红色的鞭炮屑铺了一地,像是给这片黄土地化了个艳俗的妆。
操场正中央搭了个简易台子,红绸布盖着长条桌。吕家军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稍短,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正低头在合同上签字。钢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旁边,赵兴邦满脸红光,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县里的领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全县第一家正儿八经的中日合资项目,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惠子签完字,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吕家军握住那只保养得当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惠子微微皱眉。
“只要图纸是真的,那就愉快。”
签约仪式一结束,那些虚头巴脑的过场就被吕家军抛到了脑后。他把西装外套一脱,领带一扯,直接领着惠子和高桥进了核心会议室。
两个黑色的保险箱摆在桌上。惠子输入密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厚厚的一叠蓝图,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这是铃木GS125发动机的全套技术资料,甚至包括了曲轴箱的热处理工艺参数。在九十年代,这就等于把印钞机的模版送到了吕家军手里。
林伟和毛子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呼吸也变得粗重,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些图纸上。
“这就是诚意。”惠子合上箱子,推到吕家军面前,“轮到你了。”
吕家军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编织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
几本卷了边的软皮抄,一沓泛黄的草稿纸,还有几块切开的金属样块。
高桥裕二愣了一下,随即抓起一本软皮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钢笔字,旁边配着手绘的剖面图,旁边还标注着诸如“火候看烟色”、“冷却听响声”之类的土法口诀。
但这正是高桥想要的。那些看似荒诞的口诀背后,是一套从未被西方工业体系记录过的经验科学。
“公平交易。”吕家军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接下来谈谈新车。”
他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风暴150。
“既然叫风暴,就得有点破坏力。”吕家军转身,粉笔头在黑板上敲断了一截,“我要三个指标。”
“第一,动力比原版GS125提升10%,爬坡要有劲。”
“第二,油耗降低10%,农民心疼油钱。”
“第三,整车售价控制在六千以内,比原版便宜30%。”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高桥裕二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涨红了脸,指着黑板上的数字:“这是胡闹!这违反物理定律!”
“动力提升必然增加油耗,要降低油耗就要牺牲动力。还要降低30%的成本?吕桑,你是在做梦,还是在把我们当傻子?”
高桥抓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性能、油耗、成本,这是不可能三角。铃木用了二十年才在GS125上找到最佳平衡点,你现在要打破它?绝不可能!”
惠子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也觉得吕家军是在异想天开。六千块?铃木光是一台发动机的成本就要接近三千。
“这不是商量。”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烟雾,盯着高桥,“这是命令。做不到这个指标,这车造出来就是一堆废铁。”
“为什么?”高桥气得手抖,“铃木的技术是世界一流的!”
“在日本是一流,在这儿不行。”吕家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连绵的大山,“看见那条路了吗?那是泥路,下雨就是泥坑。农民买车不是为了在柏油路上兜风,是为了驮两百斤猪肉去镇上卖,为了拉着生病的老婆去县城医院。”
“GS125是好车,但它太娇气,转速要拉到八千转才有劲。村里的路,谁能骑到八千转?那是玩命!”
吕家军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要的是低扭。两千转就要爆发最大扭矩,哪怕牺牲极速。我要的是省油,哪怕震动大一点也没关系。我要的是便宜,哪怕塑料件全是毛刺,只要大梁不断就行。”
“这不叫违反物理定律。”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这叫中国特色。”
高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造机器,而吕家军是在造工具。
“可是……”林伟在一旁弱弱地举手,“要同时做到这三点,现有的燃烧室结构根本不行,除非……”
“除非改长冲程,加重曲轴飞轮。”吕家军接话,“把高转速发动机改成低转速的大扭力拖拉机。”
高桥抱住脑袋:“那是技术的倒退!那是五十年代的设计!”
“管它五十年代还是八十年代,能抓耗子就是好猫。”吕家军拍板,“林伟,带着你的人,把铃木图纸上的短冲程全给我改了。高桥,我知道你不服气,给你个任务,帮我算算怎么把配气相位调到最省油,算不出来今晚别吃饭。”
与此同时,省城,万金集团总部。
钱万金手里捏着那份《渝城日报》,头版头条的照片上,吕家军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啪!”
那只跟随他多年的紫砂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铃木……他居然真的攀上了铃木!”钱万金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以前吕家军只是个搞土作坊的泥腿子,他可以用专利、用渠道、用资本压死他。可现在,吕家军手里有了铃木的技术,背后站着日本人,手里还握着那套邪门的土法工艺。
这就相当于给一头野猪装上了钛合金装甲。
“老板,这小子要是真把车造出来,咱们的市场……”秘书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造出来?”钱万金阴恻恻地冷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照片上,深夜的院子里,惠子眼神迷离地看着吕家军,姿势暧昧。
“技术上我拦不住他,但名声上,我可以让他臭大街。”钱万金把照片甩在桌上,“去找几家小报,标题就写《草根企业家靠出卖色相上位》,再找人去那些代理商那里吹风,就说吕家军为了当日本人的狗,连祖宗都卖了。”
“还有。”钱万金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报纸上“风暴150”那几个字上,“联系建设摩托的老张,告诉他,狼来了。如果不联手,咱们都得死。”
回到兄弟工厂会议室,争论还在继续。
高桥裕二已经在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公式,试图证明吕家军的愚蠢。
“加大冲程会增加活塞速度,导致过热!加重飞轮会影响油门响应!”高桥敲着白板,“这种发动机造出来,震动会大得把人的手震麻!”
“那就加平衡轴。”吕家军轻描淡写。
“成本!平衡轴要增加两百块成本!”
“谁说我要用精密齿轮驱动的平衡轴?”吕家军从那堆软皮抄里翻出一页,“看这个。链条驱动,单平衡轴。虽然噪音大点,精度要求低,成本只要三十块。”
高桥盯着那张草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结构粗糙得令人发指,但理论上……竟然行得通?
“这……这是哪里来的设计?”
“拖拉机上拆下来的灵感。”吕家军咧嘴一笑,“高桥先生,别总盯着教科书。在你们日本,精度是生命。在这里,活着才是生命。”
惠子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家军和高桥像斗鸡一样争吵。她发现,虽然高桥嘴上骂着荒谬,但手里的笔却没停过,甚至开始顺着吕家军的思路去计算配气相位。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野蛮的方式,强奸着日本工程师引以为傲的技术尊严,却又让他们欲罢不能。
“按照这个方案。”一直沉默计算成本的财务主管突然开口,“如果去除所有装饰件,使用我们的土法铸造曲轴箱,再配合这种简化版平衡轴……成本确实能压到四千左右。”
吕家军一拍桌子:“那就干!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样车下线。”
“三个月?”高桥尖叫,“光是模具开模就要半年!”
“模具我早就让人在刻了。”吕家军指了指车间方向,“用你的那些图纸微调就行。至于那些非核心件,梅老坎已经在带人手搓了。”
高桥彻底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疯子……全是疯子……”
吕家军走过去,拍了拍高桥的肩膀:“别灰心。等这车卖疯了的时候,你会感谢这个疯人院的。”
窗外,夕阳如血。新的风暴,正在这片贫瘠的山沟里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