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十小时前,交付日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兄弟工厂的油料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磨牙。张三顶着两个黑眼圈,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昨晚他虽然换了油,但一宿没睡踏实,眼皮子一直跳,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货架最里层,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几桶被他动过手脚的“长城牌”制动液,桶盖已经被拧开,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几个沾满油渍的漏斗,地上还有匆忙加注时洒出来的几滴残液。
“用了……真的用了!”
张三死死盯着那几个空桶,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按照排班表,昨晚夜班组装突击,这几桶“加料”的油正好灌进了第一批下线的五百台车里。
正当他准备溜出去给钱宏达报喜时,仓库大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踹开。
张三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赶紧抓起一块抹布假装擦货架。
吕家军披着件军大衣,满脸胡茬,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疲惫的梅老坎。
“我就说这物流是吃干饭的!”吕家军手里捏着张出库单,把纸抖得哗哗响,嗓门大得像炸雷,“昨天定的那批进口密封圈怎么还没到?这不是耽误事吗!”
梅老坎在一旁配合着演戏,苦着脸:“厂长,路不好走,车坏半道上了。”
“坏了就让人扛回来!今天几百号经销商等着提车,掉链子老子扣光你们奖金!”吕家军一边骂一边往里走,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货架,最后停在张三身上。
张三腿肚子都在转筋,强挤出一丝笑:“厂……厂长早。”
吕家军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张三觉得后背发凉。就在张三以为自己暴露的时候,吕家军突然指着那些空油桶:“这些空桶还堆这儿干什么?留着下崽啊?赶紧清出去,腾地方!”
说完,吕家军烦躁地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着“关键时刻掉链子”。
看着吕家军远去的背影,张三靠在货架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瞬间湿透了背心。
成了。
这土包子厂长根本没发现油有问题,他现在只关心那批该死的密封圈。
张三稳了稳神,一溜烟钻进厕所,锁上门,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老板,妥了。”张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邀功的兴奋,“我看过了,那几桶‘特制油’全空了,一滴没剩,全灌进去了。”
电话那头,钱宏达正在茶楼里让人给那个新手机换卡,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公鸭嗓般的狂笑。
“好!做得好!”钱宏达把手机卡扔进烟灰缸,“尾款我想办法给你转过去。记住,这段时间别露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家里死人了回去奔丧。”
挂了电话,钱宏达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红润。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几个小报记者,从包里掏出几个厚厚的信封甩在桌上。
“稿子都背熟了吧?”钱宏达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只要那边一出事,你们就给我往死里写。标题要狠,要把‘草菅人命’这四个字给我印在报纸头版上!”
几个记者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钱总放心,笔杆子在我们手里,黑的也能给它描成白的。”
上午九点,交付仪式现场。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几百台崭新的“风暴150”系着大红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吕家军站在主席台上,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他的余光始终盯着人群里那几个神色异样的“车主”。那是林伟通过销售渠道内线锁定的职业车闹,也是钱宏达安排的“死士”。
这几个人虽然混在兴奋的经销商和真车主中间,但眼神飘忽,根本不看车的配置,反而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和沟壑里瞟,像是在踩点。
“各就各位。”吕家军手里的对讲机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暗处,林伟带着几个技术骨干,正死死盯着发车区的动态。
“那个穿皮夹克的,叫赖子,是这片的混混头目。”林伟对着耳麦低语,“他正在走向三号车。”
三号车,正是昨晚被吕家军特意标记了红点的那几辆车之一。
这几辆车的刹车油,早就被林伟带人连夜抽干,换回了顶级的进口制动液,甚至为了防止意外,还特意加装了双重保险的制动泵。别说是下坡,就是拿大锤砸,那刹车也绝对不会失灵。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道具咱得给配齐了。”吕家军在台上看着赖子接过车钥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赖子跨上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发出雄浑的轰鸣声。他根本不懂这引擎的声音有多纯粹,脑子里只想这一会儿怎么摔得逼真点,好讹上一大笔钱。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五百台摩托车如同红色的洪流冲出厂门。
钱宏达站在对面茶楼的落地窗前,拿着望远镜,镜头紧紧锁定了赖子那几个人。看着他们混在车队里驶向盘山公路,钱宏达手里的文玩核桃被捏得咯咯作响。
“去吧,给吕家军送份大礼。”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过城区,进入了蜿蜒的山路。这里是渝城著名的“魔鬼十八弯”,坡陡弯急,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
赖子骑在车上,回头给几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按照剧本,他们要在前面那个著名的“发卡弯”动手。那里没有护栏,。
“到时候我就喊刹车没了,你们几个就在旁边起哄,把事情闹大。”赖子压低声音交代道。
同伙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开始有意无意地压低车速,与大部队拉开距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里,周正国手里拿着对讲机,副驾驶上的刑警正举着一台进口的长焦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一直亮着。
“猎物进笼子了。”周正国看着前方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冷冷一笑,“这一路压线行驶、故意别车,光交规就够扣他们十二分的。再加上接下来的碰瓷……”
“周队,他们开始晃了。”开车的刑警提醒道。
前面的山路上,赖子突然开始夸张地左右摆动车把,身体像触电一样扭曲,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哎哟!刹车呢?刹车怎么没反应了!救命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松开刹车手柄,任由摩托车向路边的草堆冲去。
那演技浮夸得连路边的野狗都懒得看,但在钱宏达安排的那些记者镜头里,这就成了“绝望的呼救”。
“好戏开场。”
此时此刻,坐在办公室里的吕家军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神比窗外的秋风还凉。
他赌赢了。
人性的贪婪,永远是最好的诱饵。而现在,捕兽夹的弹簧,已经崩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