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渝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兄弟摩托的门口就被提货的卡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梅老坎蹲在厂门口的石狮子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喊得嗓子冒烟:“别挤!都他娘的别挤!拿号排队,嘉陵的单子先发,散户去二号门!”
这场景,比当年抢购大白菜还疯。
吕家军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看着楼下那条长龙。手里那份《关于成立东方芯电子科技公司的申请书》上,红章还没干透。
“家里交给你了。”吕家军把一份签好字的授权书拍在梅老坎满是老茧的手里,“生产线哪怕跑冒烟了也不能停,现在的每一台‘风暴’,都是印钞机。”
梅老坎把扩音器往腰上一别,眼珠子瞪得溜圆:“刚回来又要走?这次又是去深圳?这一摊子事儿……”
“这摊子事儿是现在的饭碗,我去深圳,是去找未来的金矿。”吕家军没多解释,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转身下了楼。
身后,林伟扛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的不是土特产,而是整整两百万现金——那是赵兴邦刚打过来的第一笔电喷系统预付款。
……
再次踏上深圳的土地,空气里那种躁动的味道更浓了。
深南大道边的写字楼里,“东方芯电子科技公司”这块铜牌被挂在了前台最显眼的位置。虽然目前员工加上保洁阿姨也才不到十个人,但这却是吕家军“重庆造车,深圳造芯”战略落地的第一颗钉子。
张极客顶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鸡窝头,把一台崭新的银灰色机器放在会议桌中央。
“万燕VCD,现在的当红炸子鸡。”张极客指着机器,一脸不屑,“安徽那帮人搞出来的,号称世界上第一台VCD。这玩意儿现在卖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林伟凑过去摸了摸那个金属外壳:“听说要四五千?顶咱们两台摩托车了。”
“四千八,还得托关系才买得到。”张极客从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滋啦”一声拧开外壳螺丝,“来,让咱们看看这四千八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
外壳掀开,里面的结构简单得让人发指。
一块电源板,一个光驱机芯,加上一块主控解码板。剩下的空间全是空气。
“我也没闲着,这几天把这玩意儿的BOM表拉了一遍。”惠子把一份清单扔在桌上,手指敲得哒哒响,“飞利浦的机芯八百,C-Cube的解码芯片四百,加上外壳、电源和杂七杂八的电子料,硬件成本撑死了一千八。”
“一千八的成本,卖四千八?”林伟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红了,“这他娘的是抢钱啊!军哥,咱们也造这玩意儿吧!咱们有钱,有厂,哪怕卖三千也是暴利!”
吕家军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从机器里拆下来的解码芯片,没说话。他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造整机?那是找死。”吕家军冷笑一声。
林伟愣住:“咋就是找死了?这利润……”
“万燕那帮人是傻子。”吕家军用烟头指了指那台被拆散的机器,“他们花了巨资搞研发,制定标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申请整机专利。现在全中国的电子厂都在拆这台机器,只要买来机芯和解码芯片,找个公模外壳一装,那就是一台VCD。三个月后,市面上会有几百个牌子的VCD,价格战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惠子点头,眼神锐利:“确实,没有护城河的生意,先驱最后都会变成先烈。”
“那咱们干啥?这块肉就在嘴边,不吃?”林伟急得抓耳挠腮。
吕家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光盘。那是他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的盗版碟,封面印着周润发穿着风衣拿双枪,但这碟片表面全是划痕,背面更是花得像猫抓过一样。
“张志强,装回去,放这张碟。”
张极客手脚麻利地把机器复原,接上旁边的小电视,把那张烂碟塞进托盘。
屏幕亮起,出现画面。但刚过了片头,画面就开始卡顿,马赛克乱飞,声音像卡带了一样“滋滋”作响,最后直接蓝屏显示“NoDisc”。
“这就是现在的痛点。”吕家军指着蓝屏,“正版碟一张好几十,老百姓买不起。满大街都是五块钱三张的盗版碟,质量烂得一塌糊涂。万燕这机器娇贵,那是给正版碟设计的,读不了烂碟。”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四个大字:超强纠错。
“咱们不做整机,那玩意儿太卷,还累。咱们做铲子商。”吕家军转身看着张极客,“还记得咱们做电喷ECU用的模糊控制算法吗?”
张极客眼睛亮了:“记得,那是用来预测喷油时机的。”
“VCD解码其实和电喷是一个道理。”吕家军手里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个流程图,“光头读数据就像传感器采集信号,烂碟的数据全是断点和噪点。现有的解码板遇到断点就傻眼,卡死。我们要做的,是用算法去‘猜’那些丢失的数据,把断掉的画面补上。”
“只要能读出这张烂碟,哪怕牺牲一点画质,对于买盗版碟看片的老百姓来说,那就是神机。”
张极客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降维打击!这简直是用射雕的武功去杀鸡!C-Cube的那套公版程序太死板了,只要我在底层固件里加一层插值算法和误码掩盖逻辑……”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电机伺服也要改,遇到读不出的地方不能停,得加速跳过去……妙啊!太妙了!”
林伟听得云里雾里:“军哥,这……能行?”
“如果咱们做出了这种解码板,卖给那些想造VCD却没技术的小厂,你猜他们买不买?”吕家军反问。
惠子迅速反应过来:“他们会疯抢。因为装了我们的板子,他们的杂牌机就能吊打万燕。这是核心卖点。”
“对。咱们不卖整机,只卖核心解码板。一块板子赚他两百,全中国几百家厂子都在给咱们打工。”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像狼一样盯着那堆零件,“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他看向还在原地转圈的张极客,脸色变得严肃:“这事儿得绝密。林伟,你去租个偏僻点的仓库,拉两条网线,买几台最好的电脑。张志强,给你两个月,我要看到样板。这期间,谁要是敢往外吐一个字……”
吕家军没说下去,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一声扎在那张木桌上,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嗡嗡震颤。
张极客咽了口唾沫,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却全是狂热:“军哥放心。这活儿要是干不成,我把这双招子挖给你。”
窗外,深圳的夜色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怀揣着发财梦到来,也有无数人破产离去。
但没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几个人正在策划一场即将颠覆整个中国家电行业的风暴。
万燕的那只蝴蝶刚刚扇动翅膀,吕家军却已经织好了一张等着捕食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