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华强北,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东方芯”实验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台灯。张极客像个瘾君子一样,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张光盘。那盘面简直惨不忍睹,除了密密麻麻的划痕,甚至还被他丧心病狂地用细砂纸打磨过一圈。
“这是我不小心踩了一脚,又在水泥地上摩擦过的《大话西游》。”张极客咧着嘴,露出一口烟熏牙,把光盘塞进那台外壳都没装的样机托盘里,“要是这都能读出来,市面上所有的VCD都得管咱们叫爹。”
托盘缩回,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吕家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只有14寸的监视器。林伟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屏幕蓝了一下,紧接着跳出了画面。
没有卡顿,没有那种让人抓狂的马赛克色块,更没有刺耳的爆音。至尊宝在屏幕上做着鬼脸,声音清晰透亮,就像放的是一张刚拆封的正版碟。
“卧槽!”林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张极客得意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我把飞利浦那套死板的纠错逻辑全改了。只要数据流断了,算法就会自动抓取前后帧的像素点进行补位。虽然画质会损失那么一点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流畅度——无敌。”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机器前,伸手按了快进。
画面飞速跳跃,松开手指瞬间,画面立刻恢复播放,连一秒钟的读盘延迟都没有。
“这东西,现在的成本多少?”吕家军问。
“不算研发摊销,硬件成本只要C-Cube方案的一半。”惠子靠在门边,把一份BOM表递过来,“因为我们用的是通用芯片加自研算法,避开了高昂的专利授权费。”
吕家军接过表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的VCD市场疯了。万燕卖四千八,刚冒头的爱多卖三千五,还得排队抢。但这帮人都在给外国人打工,一台机器的利润大头全被解码芯片厂商拿走了。
“军哥,咱们什么时候开卖?哪怕卖两千五,咱们也能赚翻!”林伟眼睛里全是金光。
“不卖整机。”吕家军把烟点上,火苗映着他冷峻的脸,“咱们没渠道,没售后,去跟那些地头蛇拼刺刀太累。我要做军火商,把这把枪递给那个最会打仗的人。”
“谁?”惠子问。
“段永平。”
……
东莞长安镇,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段永平刚离开一手打造的“小霸王”帝国,带着几个兄弟创立了步步高。此时的他,虽然还没在这个新领域站稳脚跟,但那股子儒雅中透着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男人,抿了一口茶。
“吕总的大名我听过,摩托车界的狠人。”段永平放下茶杯,“不过隔行如隔山,你找我谈VCD,是不是找错人了?步步高现在连生产线都还没铺齐。”
“正因为没铺齐,这张白纸才好画画。”吕家军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推到段永平面前,“段总是个体面人,但也应该知道,现在的VCD市场就是个绞肉机。万燕那是先烈,爱多那是疯狗。步步高想杀出来,靠什么?靠广告?还是靠情怀?”
段永平扫了一眼那块板子:“靠品质。”
“品质这东西,老百姓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只认两样东西:便宜,好用。”吕家军指了指板子,“这块板子,叫‘超强纠错’。不管多烂的盗版碟,放进去就能读。而且,我要价只有同行的三分之一。”
段永平的眼神变了。他是个懂技术的,自然知道“读烂碟”这三个字对于中国市场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盗版横行的年代,这就是核武器。
“试试?”吕家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小时后。
茶楼包厢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成龙的《醉拳》,画面流畅无比。而那张碟片,正是张极客那张饱经摧残的“废品”。
段永平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头看着吕家军,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客套,只剩下商人的狂热。
“吕总想要什么?”
“我只做这一块板子,每块收你一百八。剩下的整机制造、渠道铺设、品牌营销,全是你的。但我有个条件。”吕家军竖起两根手指,“步步高的VCD,零售价必须压到两千以下。”
段永平瞳孔微缩:“两千以下?那是自杀式定价。现在的行情是三千起步。”
“不是自杀,是屠杀。”吕家军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把价格打到两千以下,万燕那种还要收回巨额研发成本的企业必死无疑。其他杂牌军连配件都买不起,更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市场上只有步步高一家独大。”
段永平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目。如果解码板成本真的这么低,再加上步步高的供应链管理能力,两千块……不仅不亏,还能有微利。但这种打法,太凶残了,这是要掀桌子。
良久,段永平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吕总,幸亏你没做整机,不然我真得考虑转行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
一个月后,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家电卖场。
步步高VCD横空出世,打出的广告语简单粗暴:“步步高VCD,碟片再烂也清晰。”紧接着就是那个让所有同行绝望的价格:1998元。
这个价格就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把VCD市场炸得血肉横飞。
万燕的经销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退货潮淹没了。同样是VCD,人家步步高能读五块钱三张的盗版碟,还比你便宜两千块,傻子才买万燕。
爱多的胡志标刚砸下几千万广告费,正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步步高的货一铺开,他的仓库就积压了。
深圳“东方芯”的生产线连轴转,机器都快跑冒烟了。每生产出一块解码板,就被等在门口的步步高货车直接拉走,连入库单都来不及填。
吕家军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点钞机“哗啦啦”的响声。那是比摩托车发动机更悦耳的声音。
短短三个月,东方芯的净利润突破了五千万。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在这个年代,足以买下半个县城。
林伟拿着刚出的财务报表,手都在抖:“军哥,咱们发了……这简直是印钞票啊!要不咱们扩产吧?再加十条线!”
惠子在一旁修剪着盆栽,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这笔投资的回报率,已经超过了她家族过去十年的总和。
吕家军却把报表随手扔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深圳正在疯狂生长,到处都是吊塔和脚手架。
“别被钱迷了眼。”吕家军的声音异常冷静,“VCD这玩意儿,看着热闹,其实命短。再过两年,等大家都反应过来,这就是一片红海。而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刚上市的摩托罗拉手机,沉甸甸的像块砖头。
“电子产品的更迭,比翻书还快。咱们赚够了这一波快钱,得赶紧找下一个能活得久点的窝。”
林伟愣住了:“这还不算久?这才刚开始啊!”
吕家军没解释。他知道,很快VCD就会变成DVD,然后是电脑,是互联网。他现在的暴利,不过是在时代的夹缝里抢食。
“通知张极客,分出一半人手,开始研究这个。”吕家军把那个像砖头一样的手机拍在桌上,“电池,充电器,还有……屏幕。”
这才是下一个十年的王者。